宋夫人沉吟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她知道程国恩是丈夫亲手从河里救上来的孩子,这么多年来丈夫对他倾注了无数心血,有些话说得太重,她自己也于心不忍。
可这些话,她不说,便没有人会说了:“国恩长得也一表人才——这我承认,他仪表堂堂,温文尔雅,言谈举止皆是翩翩君子之风。他看玉儿的眼神是很清澈,全是爱意,不掺杂其他杂质——这一点我也看在眼里,他对玉儿是真心的。可是,”她顿了顿,目光里透出一丝深沉的忧虑,“他的眼神太深沉了,颇有心机。那份心机平日里藏在温和有礼的表面下,轻易不示人,可我能感觉得到。一个人年纪轻轻便有这般城府,以后的人生路,不知是否会走偏。我是心疼玉儿——万一将来他走了弯路,玉儿该怎么办?”
宋四维沉默了很久。久到回廊尽头的灯笼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久到远处传来巡夜仆人的脚步声又渐渐远去。他当然知道夫人的话——她说的这些,他岂能看不出来?
宋四维识人无数,朝堂上那些老谋深算的官员在他面前都藏不住心思,何况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他早就看出程国恩心底那个暗涌的漩涡,那份对权势的渴望和不甘人下的野心。可他更清楚,人不是靠看透来改变的。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夜色里散开,化成了若有若无的白雾。他终于开口,语气里有洞明世事的通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每个人要走什么路,上苍早已注定,岂能尽如人意。我们收养国恩,将他从一个在河里漂泊的无名孤儿养到如今,教他读书明理,教他为人处世,已尽了养育的职责。以后的他,成什么样子,走什么路,就交给上苍吧。有些人,你拉得了一程,拉不了一世。”
宋夫人听了,沉默良久,然后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有心疼,有无奈,也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像一片薄薄的云翳掠过心头:“当年收养国恩的决定,真不知道是福还是祸啊。我有时半夜醒来,想起他小时候那瘦骨伶仃的样子,又想起如今他那双越来越深不见底的眼睛,心里就像悬着一块石头,不知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宋四维岂能不知道程国恩那深藏的心思。他知道程国恩早晚有一天是要离开宋家的——一个志在权柄的人,怎会甘心在翰林院这座清贵而无实权的庭院里安身立命?
他甚至知道,程国恩私下与方继志来往,那不是一个好的征兆。可他没有点破,也没有阻拦。有些人,拦是拦不住的,越拦他越要去,越拉他越觉得你在挡他的路。
所以他并不指望程国恩能报答宋家的养育之恩,他只希望程国恩走了弯路、撞了南墙之后,知晓错了,还能调头,迷途知返。那便是宋家对这个养子最后的期许了。
至于程国恩与女儿玉章的姻缘,他也不想横加干涉。感情这东西,拦不住也推不得。如果月老早已把程国恩与女儿的红线绑在了一起,那么棒打鸳鸯只会适得其反,逼得两人越靠越紧。既然如此,不如顺其自然吧。该来的,无论如何抵挡都会来;不该来的,即使跪在佛前求千年万年也求不来。
宋四维伸手,将手轻轻搭在夫人的肩上,揽着她继续往前走。他的掌心温暖而有力,像这些年来无数次在风雨中给予她的支撑。
他的声音也比方才轻快了几分,带着一种看开之后的豁达,也带着对自己结发妻子特有的温柔:“人生一世,祸福相依。是福是祸,我们无法预知,也无需过分忧虑。一切顺其自然吧。良缘也好,孽缘也罢,都是玉儿自己要走的路。我们做父母的,只能陪她一程,陪不了一世。”
宋夫人抬起头,看着丈夫的侧脸。月光照在他清俊的轮廓上,他已不是当年那个少年得志的翰林郎了,眼角添了皱纹,可那双眼睛却依然是澄澈而温润的,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沉静地倒映着世间万物。
她露出了一抹温柔的笑,那笑容里有爱意,有敬重,也有一种相濡以沫多年的安心:“你啊,真是老庄最虔诚的弟子。什么事到了你这里,都能顺其自然。我年轻时刚嫁过来,被你的顺其自然气得牙痒痒,如今几十年过去了,倒也被你磨成了半个老庄弟子。”
宋四维哈哈一笑,那笑声在安静的夜色里显得格外舒畅。他抬头看着夜空中的明月,月色皎洁,清辉洒满了庭院,照得青石地面如同铺了一层薄霜。
远处传来更鼓声,在这万籁俱寂的夜里,听来格外悠远。他把手从夫人的肩上移到了她的手上,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夫人,及时行乐。夜色如此美,你我何不踏月漫步庭中,岂能辜负这般良辰美景?”
宋夫人看着丈夫那双在月光下依旧明亮的眼睛,笑着点了点头,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头,柔声道:“夫君如此雅兴,我怎能不陪?”
于是,这对从成婚便一直恩爱的夫妻,便携手漫步于庭中。
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青石地上,一高一矮,一前一后,时而交叠在一起。
庭院里的海棠花香在夜风中弥漫,暗香浮动,一阵一阵地拂过他们的衣衫。
远处书房里还亮着灯——那灯光透过窗纸,像是两颗年轻的心里各自藏着的秘密。
而这两个已经走过了青春、走过了风雨、走到了鬓发微霜的人,只是在月色里慢慢地走着,什么也没有再说。该说的,都在那相扣的十指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