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玉章走了,带走了程国恩的心和灵魂。
从青山上下来之后他就没有再开口说过一句完整的话,他大病了一场,高烧不退,躺在床上说胡话,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两个字——玉章,玉章,玉章……
病初愈,人瘦了一圈,原本丰神俊朗的少年郎变得形销骨立。他收拾了简单的行囊,离开了住了十六年的宋家,去青山书院住了下来。
宋府的书房里有她曾经坐过的位置,有他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写过的字帖,有她抬起头对他微微一笑时窗外的光影。他不能再待在宋府了——每一个角落都有她的影子,每一条回廊都回响着她轻缓的脚步声。
宋四维、宋夫人和宋行简没有留他。
他们都知道,十六年前那个在河里被宋四维抱进宋家大门的小男孩,从始至终都只是暂时寄住在这里的一只候鸟。他的栖息之地从来不是宋家的屋檐,而是宋玉章的眼睛。只要那双眼睛还在看着他、等着他、盼着他,他的心就永远会被拴在这座府邸里,拴在那个人身上。
如今那双眼睛闭上了,那根拴住他的线便断了,他成了断线的纸鸢。想留的人不用留,不想留的人也留不住。人世间人来人往,人去自由,一切随缘吧。
宋夫人站在门口目送程国恩离开,看着他瘦削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烟雨里,转头对丈夫说了一句:“我们养了他十六年,如今,他也要走了。”
宋四维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揽住了妻子的肩。
宋玉章安葬后的第十五日,宋含章也离开了京城回了江南。直到她离开的那天清晨,宋家人谁都没有发现她的眼睛在夜里看不见。
她瞒得太好了——白天和兄弟姐妹们玩闹时那双眼睛亮晶晶的、水汪汪的,谁也想不到天黑之后那些光就全部消失了。只有她自己知道,每晚春夏扶着她回房间的那一小段路,她都要数着步子走——从正厅到回廊二十一步,从回廊到月洞门九步,从月洞门到房间十五步。数着数着就走到了。
她与母亲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告别,宋夫人拉着她的手说“早些回来”,她笑着说“等冬天我就回来,回来看大哥院里的梅花”。
母女俩谁都没有哭——她们已经把彼此的眼泪都流干了。直到宋含章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宋夫人才转过身,靠在门框上,无声地滑坐在地上。
宋含章走时带走了母亲给她做的几件新衣裳和春夏烙的一袋大饼,也带走了那块绣着歪歪扭扭“宇”字的手帕。
时光流逝,东风来了,又是百花齐放的时节,也是科举考试的时节。京城里的杏花开了满街,书院里的学子们抱着书卷行色匆匆,街头的笔墨铺子生意比平日里好了三倍。
这一次春闱考试前,宋行简在青山书院不慎摔了一跤——那天雨后的石阶格外湿滑,他一脚踩空从石阶上滚了下去,右手撑地时听得咔嚓一声脆响,造成右手骨裂。大夫给他上了夹板,叮嘱至少养三个月,期间不可提笔写字。他失去了这一次科考的机会。
三年寒窗,悬梁刺股,只为一朝金榜题名,却在临门一脚时被命运绊了一跤。
宋四维看着黯然神伤的儿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没有说安慰的话——那些话太轻了,轻得像纸,兜不住儿子心里沉甸甸的失落。他只是说:“命中有时终须有,命中无时莫强求。只是失去这一次科考的机会,又不是一辈子都失去了。你还年轻,三年之后再考便是。”
宋行简看着父亲鬓角的白发——那些白发是这两年里一根一根添上去的,从含章离家时开始白,到玉章去世后白得更多更快了。他心如刀绞,却也只得认命,默默点了点头。
春闱放榜,程国恩高中状元。这个名字在一夜之间传遍了京城——宋家的养子,那个在归去河里被宋四维捞起来的孤儿,那个在宋府的书房里奋笔疾书、在寒冬的深夜裹着单薄的棉袍抄写典籍的少年,终于中了状元。
程国恩高中,在宋四维的预料之中。如今状元的头衔,配得上他的悬梁刺股、闻鸡起舞,配得上他经历过的每一个寒冬和酷暑。宋四维为程国恩感到高兴——不管他的心思有多深,不管他以后会走什么样的路,这一刻,他终究是宋家养大的孩子。
宋家的其他人也为程国恩感到高兴,宋行简拍着他的肩膀说“恭喜二弟”,肖朗和宋清扬、宋引章围着他欢呼雀跃,宋夫人还亲自下厨做了一桌菜为他庆贺。
程国恩一身鲜红的状元服踏进宋府,拜谢宋四维的养育和栽培之恩。他跪在宋四维和宋夫人面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额间触地的那一刻,他脑海里闪过的是宋玉章坐在书房里抬起头对他微微一笑的模样。他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玉章,我考上了。你看到了吗。
宋四维除了说一些祝贺的话语,便没有再说什么。他知晓,程国恩的心已不在宋家,已远离了宋家——早在宋玉章下葬的那一天,早在那个没有说出口却所有人都知道的秘密被埋进黄土的那一刻,程国恩便不再是这个家里的人了。
他说再多,也只是徒然。
他扶起程国恩,看着他那双比从前更深沉的眼睛,只说了一句:“国恩,往后自己的路,自己走好。”
程国恩起身时抬头看了一眼宋四维,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他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走出了宋府的大门。
门外的春风把他的状元袍吹得猎猎作响,他迈过门槛,踏进了那片不属于宋家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