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含章跑到母亲身边,张开双臂,一把将宋夫人紧紧抱住。她把脸埋在母亲的颈窝里,闻着那股熟悉的、只有在母亲身上才有的淡香,声音也哽咽了:“娘亲,女儿回来了。”
宋夫人也紧紧抱着女儿。
她的手环过女儿的后背,发现女儿的背已经变得劲瘦结实,不再是当年那个抱都抱不过来的小胖墩了。
她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说不出话来,只是把女儿抱得更紧了一些,仿佛怕她再一次消失。
白梅抱着一双儿女站在不远处,看着眼前这一幕,泪湿了眼睛。她想起了自己出嫁时母亲也是这样抱着自己哭的,想起了宋玉章生前最后一次回府时也是这样扑进宋夫人怀里的。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女儿的小肩膀上,悄悄擦去了眼角的泪。
良久,良久,宋夫人才推开女儿。
她的双手还搭在女儿的肩头,慈爱地、一寸一寸地打量着眼前这个脱胎换骨的女儿。
她的目光从女儿饱满的额头移到挺直的鼻梁,从微微上挑的眼角移到那颗熟悉的黑痣。
她抬起双手,在女儿的脸上轻轻抚摸,像是在抚摸一件经历了千锤百炼终于成型的瓷器——女儿的脸型和眉宇与丈夫别无二致——开阔、端正、英气;可五官却又与自己如出一辙——明眸、高鼻、秀唇、皓齿。
她嗫嚅着嘴唇,声音发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尖上滚下来的:“高了,瘦了。像爹,又像娘。”
宋含章笑起来,那笑声明媚张扬,还是跟以前一样——那么大声,那么响亮,惊起了梧桐树上栖着的几只麻雀。
她说:“我是父亲和娘亲的骨血,不像你们像谁呢?”
随后,宋含章转过身,看着白梅,亲切地喊了一声“嫂子”。
白梅含泪应了一声,把怀里的一双儿女往前递了递,柔声说道:“蕴儿,朗儿,这是你们的姑姑。亲姑姑。”
宋含章伸出手,一手抱着宋蕴,一手抱着宋朗。
两个小家伙沉甸甸的,软乎乎的,带着奶香。她嘴角全是笑容,低头在两个小家伙的脸蛋上一边亲了一口。
宋蕴和宋朗不怕生,睁着两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这个好看的“姑姑”,伸出小手去抓她的衣襟,嘴里咿咿呀呀、含混不清地喊着“姑姑姑姑”。
宋含章高兴地抱着侄子和侄女转起圈来。她转得很快,绯色的衣袂旋开像一朵盛放的花,两个小家伙在她怀里咯咯地大笑。
她的笑声跟着孩子们的笑声一起飞扬,那笑声点亮了宋府,穿透了院墙,传到了伙房。
这笑声太熟悉,太熟悉。
春夏正在案板上切着萝卜,听到这笑声,手一抖,菜刀停在半空中。她放下刀,来不及擦手,便循着笑声跑了出去。
她跑过回廊,跑过月洞门,跑到前院,看见了那个抱着宋蕴和宋朗转圈的身影。
春夏的眼眶一下就红了,然后泪水像决了堤一样奔涌而出,她放声大哭起来。她哭得比当年宋含章离开京城和从江南回来时还要凶,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宋含章停下转圈,抱着侄子和侄女走到春夏身边。她眼里也闪着泪花,却没有说话,只是笑着,看着春夏哭。那笑容里有重逢的欣喜,也有对这丫头十年如一日忠心的心疼。
半晌,春夏才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声音还在抽抽噎噎的:“姑娘,你怎么瘦了这么多。以前那肉呢,都去哪儿了。”
宋含章扬起下巴,故意板起脸来:“那你还不赶紧去做好吃的,给我补补。”
她话音未落,春夏已经拔腿朝着伙房跑去,跑得比来时还快,辫子在脑后甩成了一根直线。
院中的梧桐树下,日头慢慢西移。
白梅依旧坐在石凳上,手里继续制作着胭脂,石臼里发出有节奏的捣击声。她偶尔抬起头,看着树下那四个身影,嘴角便不由自主地浮起笑意。
宋含章和宋夫人带着宋朗、宋蕴在树下玩耍,宋含章趴在地上给宋朗和宋蕴当马骑。宋蕴、宋朗骑在她背上抓着她的衣领咯咯直笑,宋含章也在笑着。
宋夫人那些泼浪鼓在一旁看着,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那笑声很亮,很响,很悠长。
他们的笑声很亮,很响——那笑声穿过梧桐树的枝叶,穿过宋府的每一道回廊,穿过这六年来所有的等待和思念,洒在满院的日光里,仿佛要把这六年里欠下的笑声一次性都补回来。
这笑声填满了宋府每一个角落,填满了那些被悲伤浸泡了太久的地方。
这笑声不是忘了痛——玉章走了,宋家的每一个人都还在想她。可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活。而笑声,就是活着最好的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