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降临,天边的最后一抹霞光从琉璃瓦上滑落。
宋四维散值了,准备回家。
宋清扬、宋引章正值明日休沐,今日出宫,正好与父亲一起乘马车回去。
车上温馨无比,宋四维坐在中间,宋清扬和宋引章一左一右坐在父亲两侧,叽叽喳喳地聊着文华殿里的趣事——宋清扬讲钟荀彧在课堂上引经据典把先生都问住了,宋引章讲顾子佩和林霁先生学琴时弹错了一个音脸红了一整堂课。
宋四维听着,不时捋着胡须笑出声来。
国子监门口,宋行简和洪楚离也散值了,正登上马车回家。
宋行简穿着一身国子监丞的官服,比往日多了几分沉稳的官威,可一上马车便靠在车壁上长长地舒了口气,把官帽摘下来搁在膝上。
每日散值的时候他最是高兴,因为家里有一双可爱的儿女和娇妻在等着他归来。
他每天回去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两个孩子一边一个抱起来,在他们脸蛋上各亲一口,然后问白梅今天累不累,想他没有!
四年前的科考,宋行简因为手伤没有参加。去年科考他中了进士,因才华横溢又出身清正之家,皇上箫衡便让他担任国子监丞一职,顺便做洪太傅的助手。
上任那天,洪太傅拍着他的肩膀说,国子监将来这把椅子,就得靠你坐稳了,这样,宁国的文脉就断不了。
宋行简当时只是深深鞠了一躬,没有说话。
洪楚离也成熟了许多,现在在国子监担任主簿。官职虽低,但他不在乎。因为家里妻儿等他归去。如今妻又有了身孕,他希望这一次妻子能给他诞下一个女儿。这样,他就不会嫉妒宋行简儿女双全了!
宋四维的那车和宋行简的马车穿过熙攘的街道,在巷口相遇。车夫互相打了个招呼,便一前一后朝着宋府的方向驶去。
宋四维、宋行简、宋清扬和宋引章还未下车,便听到了从府里传出来的笑声。
那笑声里有宋朗奶声奶气的咯咯声,有宋蕴被逗乐时的尖叫声,有宋夫人久违的开怀大笑,还有一个最响亮、最张扬、最无所顾忌的声音——那是刻在宋家人心里的声音,是宋含章的声音。
宋四维、宋行简、宋清扬、宋引章听了,嘴角的笑意浓了,眼睛也慢慢湿润起来。
四人下了车,踏进府门,穿过回廊,来到院中。
眼前是一幅令人捧腹的景象——宋含章趴在地上,四肢着地,宋朗骑在她背上,宋蕴紧紧搂着宋朗的腰也挤在上面。两个小家伙兴奋得小脸通红,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驾驾驾”。
宋夫人蹲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根不知从哪里找来的小鞭子,轻轻拍打着宋含章的屁股,嘴里也跟着孩子们一起喊着“驾驾驾驾”。
宋含章在地上爬得不亦乐乎,一边爬还一边学着马叫,那模样哪里有半分剿灭三百土匪的英雄气概,活脱脱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正在制作胭脂的白梅看见了归来的人,赶紧起身,快步走过去,从宋四维和宋行简手里接过公文和书籍,道了一声:“父亲、夫君你们回来了!”又朝着清扬和引章笑了笑,用嘴型无声地说了句“含章回来了”。
宋蕴和宋朗瞧见祖父和父亲回来了,立刻从“马背”上抬起头,含混不清地喊道:“祖父——爹爹——骑马马,骑马马!”他们的小手兴奋地在空中比划着,舍不得从“马背”上下来。
宋含章抬起头,望着站在回廊下的父亲、大哥和弟弟妹妹。她的头发有些散了,脸上还沾着一片梧桐叶,可她浑然不觉。她又扬起下巴笑了起来,那笑容和刚才趴在地上当马骑时一样张扬,一样灿烂。
宋四维、宋行简、宋清扬、宋引章看着趴在地上的宋含章,都目瞪口呆——那个曾经壮如牛的人,怎么变瘦了?那个曾经圆圆的脸、挤在一起的五官,怎么变成了一幅绝美的画?
宋清扬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怀疑自己看错了。宋引章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宋夫人把宋朗和宋蕴从宋含章背上抱起来。
宋含章灵活起身,绯色的衣袂随之轻扬,几个大步便跑到了宋四维他们面前。她依次唤了父亲、大哥、清扬、引章,最后目光落在宋四维身上。
她看着父亲两鬓那几丝华发——四年前父亲还没有这些白发的。她的笑容收了一瞬,眼睛里有难过的光一闪而过:“父亲,你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