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东的事务所在城东一栋老写字楼的六层。前台认识夏天,因为她来过两次,每次都是坐在谢东办公室里等,前台的小姑娘会给她倒一杯水。今天也一样。她坐在那张深棕色的皮沙发上,手里捧着纸杯,水有点烫,她吹了两口,没喝。
谢东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文件——是她昨天晚上发到他邮箱的那份刘维给的合作条款。他用邮件回了她四个字:“明天来所。”今天早上她又收到一条补充消息:“带上原件。”
她把平板带来了。刘维发给她的那个文件她没签,原封不动存在平板里。
谢东在她对面坐下,把他打印出来的那份文件摊在茶几上。他用红色签字笔在上面做了标记,夏天看到密密麻麻的标注,有些地方画了圈,有些地方画了横线,有两处画了很大的叉。
“你看一下第四条。”他用笔尖点着纸面。
夏天低头去看。第四条写的是知识产权的分配方式。她在咖啡馆的时候刘维跟她说过这部分——论文署名归她,专利署名上加上公司。但谢东指着的是第四条的第三款,她之前没有仔细看的那一小段。
“'合作期间产生的所有衍生成果,包括但不限于算法改进、模块扩展、应用迁移,其知识产权归双方共同所有。'”谢东念出来,声音平平的,像在念一段天气预报。“共同所有,”他重复了一遍,“你知道'共同所有'在法律上意味着什么吗?”
夏天看着他。
“意味着他们有一票否决权。”谢东把笔放下,靠进椅背里,“算法的任何改进、任何新版本、任何新的应用场景,你想做就得经过他们同意。他们说不,你就不能做。这就是共同所有的意思。你拿到的是设备的使用权,但你交出去的是你接下来所有研究成果的控制权。”
夏天没有说话。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搓着纸杯的杯沿,杯壁上的水汽在指腹上留下一层凉意。她在咖啡馆看那份文件的时候注意力确实被设备清单吸引走了。第四条第三款她看过,但“衍生成果”和“共同所有”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的实际重量,她没有掂出来。
“还有第七条。”谢东翻了一页,“争议解决条款。如果你和他们产生分歧,仲裁地点在他们的总部所在地。你想想,你去一个他们的城市打仲裁,你觉得胜率是多少?”
她没想过这个。第七条在她眼里就是一个标准的争议解决条款,跟所有合同里都会有的格式条款差不多。但谢东把它的意义拆开摆在她面前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这些“标准条款”就像迷宫里的墙——每一面看起来都很普通,但组合在一起就是一个走不出去的结构。
“所以你的意思是不要签。”她说。
“我的意思是这份合同不能签。”谢东纠正她,“不能签。这两者的区别是,前者是你放弃了一个机会,后者是你避开了一个陷阱。”
夏天低下头看着那份被红笔标满的文件。上面的圈和叉像一张地图上的标记点,标出每一个她差点踩进去的坑。她忽然有点后怕——如果她没有把文件发给谢东,如果她自己签了呢?设备明天就能用上,质谱仪、测序仪、超算集群都在等着她,但她的算法从此就不是她的了。
“那我不签了。”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确认。
谢东没有立刻回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外面城东的街道上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混着不知道哪家店铺的喇叭在放促销广告。他站了大概半分钟,转过身来。
“你很想用那些设备。”他说。这不是一个问句。
夏天点了点头。
“那个质谱仪你们实验室那台用了多少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