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航班降落在北京首都国际机场的时候是当地时间下午四点。

她在飞机上睡了大概几个小时，不够，但比她预期的强。她本来以为自己会因为时差和Z.Xia那篇论文的焦虑而全程清醒，结果身体的疲惫战胜了大脑的焦虑——她甚至连餐车推过来的时候都没醒，是旁边的大妈拍了拍她的手臂才睁眼的。

行李很少，一个登机箱加一个双肩包。她出了闸口，低着头快步穿过到达大厅。接机的人很多，举着牌子的、踮着脚张望的、抱着花的。她谁都没看，径直走向出口。

走出航站楼的那一瞬间，六月的空气裹上来——干燥、温热、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尘土味。不是难闻，只是和北欧那种干净的冷风完全不同。她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肺里被重新填满了什么。

她掏出手机。

在对话框里打了两个字。

“排骨。”

然后发给谢东。

她不知道为什么这是她回国后发的第一条消息。按照正常逻辑她应该先给周敬堂报平安，或者给陈小雨确认行李数量。但她的手指在打开手机的第一秒就自动点进了和谢东的对话框，打出了这两个字。

好像这是她落地后做的第一件正事。

谢东的回复来得很快。

“到。”

一个字。

她看着这一个字，拎起行李箱往外走。叫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地址，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出租车驶出机场高速的时候，夕阳正好落在城市的楼群之间，把天空染成了一种很亮的橘红色。她把卫衣帽子拉下来，看着那片光。

“排骨”不是一个随机的词。

大约两个月前，有一次她和谢东聊到做饭——她不记得是谁起的头了——她说自己最拿手的菜是糖醋排骨。谢东说他也喜欢排骨，但只吃酱腌的那种，小时候他外婆用一种特定的腌料做过，后来外婆去世了就再也没吃到过。

她当时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记住了。

后来有一次在网上看到某个产地的传统腌料包，她就顺手买了两袋，一直放在行李箱的夹层里。出差的时候带着，本来想着如果有机会在酒店自己做一次——当然她没有做，酒店没有厨房——所以腌料包就这么跟着她飞了一圈又回来了。

但今天可以了。她要回国了，回她的出租屋，用那袋腌料做一次排骨。

——

他们约在谢东律所附近的一个路口见面。

谢东站在路口的一棵梧桐树下，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拿着一杯冰美式。他刚从律所出来，领带已经扯松了。

出租车的后门打开，夏天从车里钻出来。还是那件灰色卫衣，还是那个拉到眉毛以下的帽子，还是那个双肩包。她跟半个月前走的时候一模一样，甚至连表情都没变——还是那种让陌生人觉得不友好的、没有起伏的平静。

她走到谢东面前，站定。

没有说“好久不见”。没有说“谢谢你来接我”。甚至没有打招呼。

她只是把双肩包的拉链拉开，从里面掏出一个牛皮纸袋，递过去。

袋子不大，巴掌大小，有些皱——在行李箱里被压了半个月。封口用一条细麻绳绕了两圈，系了一个不太规整的结。

谢东接过来。

他没问是什么，只是在手里掂了掂——很轻。他看了夏天一眼。夏天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视线偏了一点，没跟他对视，而是落在他手里的袋子上。

“当地买的调料，”她说，“回去自己做排骨。”

她的语气非常平。平到像在说一件和她完全无关的事。但谢东低头看了看那个袋子，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客套的笑，也一种从眼底泛上来的、非常浅的笑。就像你在路边看到一个很久没见的东西，突然想起来一些旧日子。

是腌料。

他随口说过一次的东西。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在什么语境下说的了——可能是在聊家乡，也可能是在聊吃的，也可能就是某句话里顺带提了一嘴。反正不是什么重要的话，说完就忘了。

但她记住了。

而且她没有告诉他会买。她只是在那个牛皮纸袋里装好了，从北欧带回来，飞了八千公里，下飞机的第一件事就是交给他。

谢东把袋子小心地放进西装内袋里，怕压坏了。

“走？”他朝律所的方向偏了偏头，“先上去坐会儿？”

“不了，”夏天说，“回去收拾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