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照看着他。他低着头在理袖口的褶皱,耳尖上那层红还没完全退,但已经不再是之前那种“烫到滴血”的程度,变成了一种很浅的、柔和的暖色。
“苍玄。”
“嗯。”
“那件睡衣,”她指了指,“外婆什么时候买的?”
他顿了一下。手指攥着袖口边缘,睫毛垂下去。
“……她今天下午让我量了肩膀。”
“你怎么量的?”
“站门口,她用软尺绕了一圈。”
林晚照看着他。他站门口,外婆用软尺绕他肩膀,量完以后下午出门买了一件睡衣,回来剪掉尺码标、洗了一遍、烘干、叠好——全程没说一个“给你买的”,只说了“尺码买大了,你将就穿”。
她伸手,把他袖口那截多出来的布料往上折了一折。折完左边折右边。然后蹲下去,把裤腿也卷了两圈,刚好露出他的脚踝。
她蹲在他面前抬头看了他一眼。
“现在刚好。”
他低头看着她。她的手指还搭在他卷好的裤脚边缘,隔着棉质布料,他脚踝的温度传上来。
“林晚照。”
“嗯。”
“你以后,”他顿了一下,“也给我卷。”
“你自己不会卷?”
“会。”他低头看着她,“但是你卷的比较好看。”
她站起来。手从他裤脚收回去的时候,他的手指碰了一下她的腕骨——轻轻一碰,像试探水温。
“两个小时。”他说。
“嗯。”
“我叫你。”
林晚照走出储物间。走廊尽头外婆的房间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条暖黄色的光——她还没睡。
凌晨一点四十二分。
苍玄站在院子里。
铸铁井盖已经被他掀开了,搁在旁边的水泥地上。井口露出黑黝黝的圆形空洞,边缘的砖缝里渗着水珠。井水表面离井口大概两米多,映着月亮——圆的,边缘模糊,像被什么东西揉皱了。
他蹲下来,伸手探了一下井壁的温度。砖面冰凉,比正常地下水温低了至少十度。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赤脚踩在水泥地上,哒,哒,哒。
林晚照穿着拖鞋站在他后面三米处。她没换睡衣,还是那件灰色卫衣,外套口袋里鼓鼓囊囊——混沌毛团从拉链缝里探出半个脑袋。
“水位又下了。”她说。
她没走近。但她的视线一直没离开苍玄的手。那只手悬在井口上方,掌心朝下,指尖微微发着银色的冷光。
“底下有个封印。”苍玄的声音从井口传上来,带着回音,“和你外婆家葡萄架下面那个是同一个脉络。同一双手画的。”
“你爸画的?”
“嗯。”他顿了一下,“他和师公一起画的。”
他站起来,转身看着她。月亮在他银发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霜光。
“所以你外公,”他说,“也是——”
“他姓林。”林晚照说,“外婆嫁进来以后跟他姓的。”
苍玄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了什么。但她赤着的脚趾在地面上微微蜷了一下,被月光照得发白。
他走过去。
在她面前站定。依然是半步,但这一次他没有停在那个距离上——他又往前迈了半步。那半寸的距离消失之后,他的胸口贴上了她的肩头,低下来的呼吸扫过她额前的碎发。
“你冷吗。”他问。
“……有一点。”
他脱了外婆买的那件外套——不是给她披上,是展开拢在她身上,然后把她裹进来。一只手揽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把外套前襟从她背后收拢,拉到她的下巴底下。
棉质布料混着他的体温,把她整个人从脖子包到膝盖。混沌毛团被挤了一下,从外套下摆钻出来,蹲在她拖鞋旁边,用爪子捂住眼睛。
林晚照的脸贴在他锁骨的位置。他的心跳从胸腔里传过来,一下一下地撞着她的耳朵。频率有点快。比她预想的快。
“你不是体温高吗。”她说。
他沉默了两秒。
“……现在有点低。”
“为什么。”
他低了低头。下巴压上她的发顶,声音闷在她头发里。
“因为你在这里。”
林晚照没说话。她把脸往前埋了半寸,鼻尖蹭到了他颈窝的位置。他的呼吸重了一下,喉结滚了滚,脖子上的皮肤烧起来。
井口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水泡破裂的声响。
苍玄偏头看过去。月光落在井水表面——水面的倒影里,月亮碎了。被什么东西从底下往上顶碎了。
裂成好几片。
他的手臂在林晚照背上收紧了一寸。
“回去睡。”他说,“还有三十七分钟。”
“你呢。”
“我看着。”
他把她放开,帮她拢好了外套前襟,低头看了她一眼。月光把他眼睛里的冷光洗得很淡,淡到几乎能看见虹膜最深处那一点微弱的暖色。
“你去睡。我叫你。”
林晚照走了两步。转头。他站在井边,月光把银发照成近乎白色,深灰色睡衣被夜风吹起一角又落下。他低头看着井水,单手撑着井沿,姿态是防御的、守候的、一步都不会退的。
“苍玄。”
他抬头。
“你冷也穿外套。”她说。
他的嘴角那条弧线又浮上来了。这一次没压。月光下,那条弧线从唇角蔓延到眼角,把他整张脸的线条都揉软了。
“嗯。”
井水里的月光碎成了七片。每一片都在缓慢地、以相同的频率——震颤着。
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