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堂礼毕,喜乐笙歌渐次消散。喜娘领着一众侍女簇拥孙莲静穿过缠满红绸的九曲回廊,送入布置得极尽华贵的新房。四面墙垂落大团鸾凤刺绣锦帐,帐角悬着鎏金喜铃,微风一过,细碎叮咚声轻缓萦绕;地上铺满厚实猩红地衣,落步无声。雕花拔步床铺着簇新鸳鸯锦被,案头成对龙凤喜烛燃得热烈,合卺玉杯、四时喜果整齐罗列,处处皆是世家大婚的周全规制。
孙莲静手中握着一柄绘并蒂莲的镂空描金团扇,半掩住容颜。一身正妻大红嫁衣衬得身姿端挺,沉甸甸凤冠缀满珠翠,行走时环佩轻响,面上不见寻常新嫁娘的羞怯,只剩一份沉淀下来的从容淡静。
侍女们上前,小心替她卸下沉重凤冠,一一摘去耳坠、颈间璎珞与满头珠钗,将满身繁复婚饰妥帖收在妆台。一番打理完毕,众人瞧屋内气氛沉静,不敢多做叨扰,说笑两句便齐齐屈膝告退,轻轻合上雕花房门,将院外所有喜庆喧嚣一并隔绝在外。
偌大新房只剩摇曳烛火,偶尔传来灯花轻爆的细碎声响。孙莲静收拢团,缓步走到桌边安然落座,眼底无半分波澜。从点头应允这门联姻开始,她便看清这段缘分的底色:两族互利的盟约,合乎世道的匹配。她愿担起李家主母一应责任,守好本分、打理内宅,对儿女情长从无奢望,谈不上欢喜,也不曾有半分抵触。
李经世缓步走到她对面,目光静静落在她脸上。书院伪装络腮胡先生的朝夕相伴、市井初遇的纠葛、揭穿假面后的长久疏离、为了迎娶她顶住全族压力的种种过往,一幕幕在心底翻涌。他耗尽心机、顶住宗族非议,终于堂堂正正将她娶为正妻,可心底清楚,横在两人之间的隔阂,从未真正消散。
“一路劳顿,先饮合卺酒吧。” 他语声温淡,听不出喜悲。
孙莲静轻轻颔首。李经世拿起一对红瓷酒杯,斟满醇厚酒液,递过一杯。指尖短暂相触,二人皆神色平静,随即各自收回手臂,依古礼交臂共饮。清冽酒水入喉,尝不到半分甜意,只漫开一室无声的沉闷。
杯盏落桌,大婚核心礼数就此告终。孙莲静抬眸看向他,言辞规整得体,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从今往后我身为李家正室,打理内宅、侍奉公婆、管束仆妇,分内之事定会尽心办妥,不会令府中生出是非。”
字字皆是主母该有的担当,坦荡实在,不见半分少女柔情。李经世心底漫开一层浅浅酸涩,他早料到她会是这般态度,亲耳听见依旧难免怅然。“府中诸事你尽可随心处置,不必拘泥死板礼法,我不会拿严苛规矩束缚你。”
他本想一点点消融两人之间的距离,可世家婚约束束在前,今夜该尽的夫妻本分,终究无从回避。
孙莲静淡淡应声:“名分既定,该守的本分我自会恪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