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未歇息?”李经世将密信收入袖中,神色恢复一贯的沉静。
“账目未清,睡不着。”孙莲静走到案边,将清册放下,目光扫过他紧蹙的眉头,“可是朝中有了变数?”
李经世沉默片刻,终是开口,声音压得极低:“罗劭冠礼在即。罗太傅那边……动静不小。”
孙莲静眸光微凝。她自然明白其中关窍。罗家是清流领袖,与司马家势同水火,而李家与司马家同盟已久,早已被视作一体。罗劭冠礼,便是朝堂风向的试金石。
“冠礼之上,各方云集。”她缓缓道,声音冷静得像在分析一局棋,“罗家会借机稳固清流阵营,也会试探军方态度。司马家必会有所动作,而我们……”她顿了顿,看向他,“需提前想好,该如何应对。”
没有惊慌,没有询问“是否会危及李家”,她直接切入核心——世家存续的对策。
李经世看着她。烛光下,她面容平静,眼神却锐利如昔,那是孙莲静特有的冷静与清醒。他忽然觉得胸口发闷,这闷不是因为朝堂凶险,而是因为她此刻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站在“李家主母”的立场上,理智、周全,却唯独……没有半分属于“孙莲静”这个人的情绪。
“莲静,”他唤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恳切,“抛开李家,抛开世家同盟,抛开所有该守的本分。你可曾有过片刻……是单纯为我担忧?”
孙莲静抬起眼,对上他深邃的目光。烛火在她清澈的眼底跳动,映出他紧绷的面容。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李经世以为她不会回答。
窗外秋风扫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朝堂风云,世家兴衰,从来不由个人意愿左右。”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担忧与否,改变不了什么。我能做的,只是守好李家内宅,让郎君无后顾之忧。”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袖中那封密信的位置,声音更低了些,“这,便是妾身能对郎君最大的支持。”
她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但她用了“郎君”,用了“妾身”,礼数周全,分寸得当。
李经世定定地看着她。心中那点酸涩与冰凉,竟奇异地被这冷静到近乎无情的话语,稍稍熨帖了一些。是啊,这才是孙莲静。她不会越界,不会逾矩,但她会用她的方式,站在他这一边。
他伸出手,这一次,不是握她的手腕,而是轻轻覆在她放在案边的手背上。他的掌心温热,带着薄茧。
孙莲静没有躲闪,也没有回应,只是任由他放着。
室内烛影摇曳。关于罗劭冠礼的暗流,关于清流与军方的对峙,关于即将到来的朝堂风暴,似乎都在这无声的触碰中,暂时退到了幕后。此刻,只有他们二人,隔着一张书案,隔着一世的责任,也隔着一丝刚刚回归的、尚不可言说的情愫。
“好。”他只答了一个字,便收回了手。
这一夜,他依旧回到自己的卧榻,但闭上眼时,耳边不再是单调的更漏声,还有她那句——“这,便是妾身能对郎君最大的支持。”
冰层之下,春水或许,正在悄然涌动。而屋外的朝堂,已是暗流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