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透过窗纱,将满室喜庆的红晕稀释成一种略带苍白的明亮。孙莲静醒得准时,未待丫鬟上前,便已坐起身。她正欲下榻,手腕却被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握住。
“我来。”李经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却不含半分睡意。他坐起身,伸手替她将宽大的寝袖向上挽了一折,动作不算熟练,却极尽轻柔,指腹擦过她腕骨时,力道放得极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孙莲静顿了一下,没有抽手,只平静回望:“多谢,我自己便好。”他松开手,指尖在空中停顿半瞬,才缓缓收回。她转身下榻,走到妆台前挽发、插簪,镜中映出他仍坐在床沿的身影,像一幅定格的画,无人言语。
按礼制,新婚次日需宗祠祭祖。檀香缭绕的肃穆祠堂里,二人并肩立于祖宗牌位之前。司仪唱礼,三跪九叩,孙莲静的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俯身、叩首,姿态端雅恭谨,仿佛此刻面对的不是夫婿的先祖,而是一份需以敬畏之心承接的重责。李经世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那里面没有疏离,也没有亲近,只有一片近乎虔诚的平静。
他忽然压低嗓音,仅够两人听见:“你不必如此紧绷。”孙莲静叩首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声音同样很轻:“礼不可废。”三炷香燃尽,青烟袅袅,他看着她挺直的背脊,终究没再说什么。
回到正厅向公婆敬茶,李母拉着孙莲静的手,笑意满面地问起内宅安排。孙莲静应答如流,条理清晰。李经世站在一旁,却在李母话音稍落时,主动接了一句:“母亲放心,莲静行事稳妥,必定操持得井井有条。”李母连连点头,笑意更深。
日间待客,女眷环坐。有几位夫人半开玩笑地提起书院旧事,话里话外带着试探。孙莲静微笑应对,四两拨千斤。李经世恰好从外间进来,听了几句,便自然地坐到她身侧,接过话头,将那些隐晦的打趣引向别处。他没有替她回答,只是不让她一个人独自面对所有视线。孙莲静侧眸看了他一眼,很快又收回目光,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一日忙碌,在表面的祥和与热闹中过去。晚膳后,孙莲静照例要去查看内宅账目,李经世却先她一步,将几本整理好的册子递到她面前:“这几处田庄的秋收入支已核对过,你过目即可。”她接过,指尖碰到封皮,触感微凉:“有劳。”“你我之间,不必言劳。”他说。
夜深,各归其室。孙莲静沐浴更衣后,正要熄灯,房门却被轻轻叩响。她打开门,李经世站在门外廊下,换了身常服,手里拿着一只白玉药瓶,神色比白日柔和些许:“今日祭祖久跪,恐你膝骨不适。这是府中配的活络膏,睡前涂一些,明日会好些。”
他的语气平静,却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坚持。孙莲静看着那只药瓶,静默片刻,伸手接过:“多谢郎君费心。”“叫我名字便可。”他看着她,声音很低,“经世。”孙莲静指尖微顿,垂眸,只轻声应道:“……郎君。”
她没有叫他“经世”,而是用了最稳妥、最合礼法的称呼。
他没再坚持,只点了点头,转身离去。廊下灯笼的光,将他背影拉得很长,一步步融进夜色里。孙莲静站在门内,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白玉药瓶,良久,才轻轻合上门。
红烛高烧,锦被堆叠。她没有立刻上榻,而是坐在案边,将药瓶轻轻放在桌角,与那对龙凤喜杯并排放在一起。这一夜,她依旧背对着他躺下,呼吸平稳。而他在隔壁,睁着眼,听着更漏,第一次觉得——这层坚冰,或许并非毫无缝隙。
书房内,烛火彻夜未熄。
李经世屏退左右,指尖摩挲着一封没有署名的密信。信纸粗糙,墨迹普通,却来自宫中一位致仕多年的老太傅——此人早已不问政事,却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是极少数还能在各方势力间保持中立的老臣。
信上只有寥寥数字:“东宫势固,罗劭冠礼,风起青萍。”
八个字,道尽凶险。
太子利恒根基已深,而罗太傅一系与司马家、李家对立已久。如今,罗家嫡长子罗劭的冠礼,已不再是简单的成年之仪,而是清流派与实权派的一次公开角力。谁若在此刻站错队,便是万劫不复。
他想起白日里,司马追寇离京前那句“你我皆是棋局棋子”。如今看来,这棋盘,早已铺到了他新婚的卧榻之侧。
脚步声很轻,却还是惊动了沉思的他。
门被推开,孙莲静走了进来。她已卸去钗环,只着一身素净的常服,手中捧着一卷刚核对的田庄清册,显然是尚未安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