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谢南茵真的去找了钱编修。

钱编修住在城东的一条小巷子里，宅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院子里种了一棵老槐树，树下放着一张石桌、两把石凳，桌上摆着一壶茶、一盘棋。

谢南茵到的时候，钱编修正坐在树下自己跟自己下棋。

“钱老先生，”谢南茵行了个礼。

钱编修抬起头来，看见是她，微微点头：“谢小姐来了。坐。”

谢南茵在他对面坐下。

“是为了你那个赘婿来的？”钱编修开门见山。

谢南茵笑了笑：“钱老先生慧眼如炬。”

“别给我戴高帽，”钱编修哼了一声，“说吧，什么事？”

“想请您指点他经史子集。”

钱编修拿着棋子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着她：“我为什么要指点他？”

“因为他有才华。”

“有才华的人多了。”

“但他的才华，值得您指点。”谢南茵看着钱编修的眼睛，“您看了他写的那篇文章，您心里清楚，这个人不是庸才。他缺的只是经史根基，补上了，就是一匹黑马。”

钱编修沉默了片刻，放下棋子，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谢小姐，”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看不上商贾之家吗？”

“知道。因为您觉得商贾重利轻义，铜臭气太重。”

“那你还来找我？”

“因为您虽然看不上商贾，但您是个讲道理的人。”谢南茵笑了笑，“而且，您虽然嘴上不饶人，但心里比谁都清楚，才学不分贵贱，人品不问出身。”

钱编修看着她，忽然笑了。

“谢小姐，你这个人，比你那个赘婿还会说话。”

“钱老先生过奖了。”

“行，”钱编修放下茶盏，“让他明天来。丑话说在前头，我脾气不好，教得不好别怪我骂人。”

“您尽管骂，”谢南茵站起来，行了个礼，“骂醒了算您的，骂不醒我回家继续骂。”

钱编修捋着胡须，看着谢南茵走出院子的背影，摇了摇头。

“谢至丘这个老东西，”他自言自语，“养了个好女儿，还得了个好女婿啊。”

沈景泓要去钱编修家读书的消息，在谢府传开后，反应最大的人是谢至丘。

“钱编修？就是那个在宴席上说你‘三次乡试不第’的钱编修？”谢至丘瞪大眼睛，“南茵，你怎么想的？让他去受气？”

“爹，人家是翰林编修，肯教他是他的福气。”谢南茵正在对账，头都没抬。

“可是那个老东西脾气臭得很，万一骂人怎么办？”

“骂就骂呗，挨骂又不疼。”

谢至丘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女婿，欲言又止。

沈景泓倒是神色平静：“岳父放心，学生挨先生的骂，天经地义。”

“你倒是想得开。”谢至丘嘟囔了一句，摇摇头走了。

花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沈景泓走到谢南茵旁边，在她对面坐下。

“南茵。”

“嗯。”

“谢谢你。”

“你今天说了第八遍了。”谢南茵翻了一页账本，“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沈景泓笑了笑，没有再说话。他端起茶壶，给谢南茵的杯子里续了茶，然后拿起自己那本书，安安静静地看起来。

两个人各做各的事，谁也不打扰谁。

谢南茵对完一页账，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低着头看书，侧脸线条分明，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午后的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了一层淡淡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