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傅斯凛也早过了蹒跚学步的年纪,没有那么天真得过了头,他知道父亲迟早会有别的女人。
可在昨晚的餐桌上,当男人那样若无其事又不容辩驳地通知他,宣告着这一天就要到来时,他还是难以接受。
那会像是不可预知的洪流,冲垮傅斯凛好不容易在母亲过世之后,才又重新适应了的生活。
成为一道新的分水岭,对父子俩本就岌岌可危的关系图景,重新做出来未知的界定。
更像是时间的阀门,将过去的一切,全部推翻和关停。
从前有母亲所在的一家三口的记忆,彻底成了一处无法回望的遗址,在父亲带着他搬离原来那个家时,那艘装载着往事的巨轮,就随之无声无息,倾覆在昔日的海面。
是傅斯凛作为他们的孩子,偏执冥顽,不肯翻篇,抱守记忆的孤木,刚愎自负,还在妄想不可能等到的救援。
让算得上是完全陌生,甚至是带着否定印记而来的人侵入自己的生活,这对傅斯凛来说是如此难以越过的坎,可男人却只给他一天时间去消化,接纳。
原本傅斯凛都打算接受了,就像他没有办法阻止母亲的离开,事到如今,他依旧只能被动承受那未知的命运。
可他没有想到,来的竟然会是曾在母亲口中出现过的女人。
那样一截曾叫母亲无限哀伤,耿耿于怀的心事,仿佛直到今天都还泛着傅斯凛触摸得到的潮湿。
在亲耳听见那个女人说出来,曾被母亲的声音一遍遍擦拭翻新的名字时,傅斯凛幻觉般嗅到了空气中漫延开的,曾淤积在另一个女人肺叶里,那早已霉变的伤口的气味。
叫他变得厌憎过敏,好像一朝走进在父亲所不知道的时间里,过去母亲曾无数次望向丈夫时,那哀婉深眷的目光。
明明所有人都曾被同一场漩涡席卷,过后却有人能很快脱身,包括傅斯凛他父亲。
只有他是他母亲遗落在这个世间,最后的生命残片,所以他无法做到像是男人那般,转头就将一切抛开遗忘。
可那又如何呢,现如今一楼大厅其乐融融,时不时发出来欢声笑语,早就涂满这幢别墅的脉络,重写这个夏天的由来。
他们亲密,和谐,仿佛一开始就是这个家的组成,而只有傅斯凛自己,才是最不合时宜的那个。
他因而只能躲在暗处,不光明,也不磊落。
不知道到底过去多久,傅斯凛最终背转过身,朝着沉静接纳着他的长廊,一步步走去。
少年身形峻拔孑然,边缘锋利,浑像独对命运的孤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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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大人说话的功夫,温与辰跟只小仓鼠一样,嘴巴就没停过,一口气吃了不少点心糖果。
这会他有点渴,温舒颜见势把水壶递过去,又拿纸巾擦掉他颊边沾上的饼干碎屑,笑着打趣:“辰辰怎么还给自己吃得跟只小花猫似的。”
温与辰手捧着水壶,约莫是见傅闻商在场,一时颇有些不好意思。
不过喝完水之后,他又调皮,朝温舒颜“喵喵”叫了两声。
女人笑着捏了捏他的小脸蛋,让他别胡闹。
兰姨这时候出来大厅,对傅闻商说:“先生,晚饭做好了,可以准备开席了。”
而一听这话,温与辰侧身滑下沙发,扭过头问两名大人。
“妈妈,傅叔叔,我可以上楼叫哥哥下来吃饭吗?”
看出来他一定憋了很久,中途他数次转头朝楼梯张望,傅闻商不是没注意到。
眼下他温声应说:“当然可以,不过楼上房间很多,不知道你找不找得到那个臭小子。”
“一定可以!”温与辰满口应下,“你们等我好消息呀!”
丢下这句豪言壮语,他当即撒开腿,一溜烟跑向楼梯。
温舒颜在他身后叮嘱:“你慢点儿啊,小心别摔了。”
“不会的妈妈,我跑步超厉害,你们谁都跑不赢我!”
欢快童稚的声线,从楼梯转角传来,在别墅内回响。
场上两名大人互相看了彼此一眼,禁不住笑出声来。
到了二楼,只要看见房间门是开着的,温与辰都不忘朝里张望一番,并小声喊上一句哥哥。
连着跑过几个房间都没见着人,温与辰才要动动小脑袋,认真思考哥哥有可能去的地方。
这时一阵低沉悦耳的钢琴声,好像水珠,若有似无从长廊深处涌出。
他顿时循声而去,直走到左侧长廊尽头的房前停下。
原是门板没关紧,隐约透着条缝儿。
要不然以这边良好的隔音效果,房间只会像是果子,密不透风包住果核,不让一丝动静溢出。
此时那串看似低沉忍抑,却还是喷薄着无尽力量感的琴声,流畅地滑出门缝。
好像风,又如网,包裹住温与辰五感。
男孩饮醉般睁大眼瞳,盯着如铁厚重的实木门,小手下意识揉捏着裤子面料。
下一秒,他伸出手,推开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