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初,上午。
御海苑内,宁舟简单收拾了下东西,跟着严教授去专科医院参与一位急性型PTSD患者的治疗。
迟影把她送到医院后就留在车上,一边看E-mode的财务报表一边等她结束。
60分钟的治疗,她记录了病人的主要症状、敏感词汇、敏感物件等,也目睹了他因创伤后精神应激而歇斯底里的全过程。
思绪在沉默间回溯。
两年前,S.T. 122年5月17日凌晨十二点,她背着父亲以国际考五科全A*的成绩和一名知名教授的推荐信,向中随大国际联合部(即世界心理学会亚洲区学术深交驻点)提交双国籍外籍学生心理专业就校申请。
全力走向世界心理学的顶尖。
她那时就在想——见过最极致的情感,是不是就不会那么冷淡。
-
是夜。
北半球,境外,郊区暗巷。
宁舟只身走在阴影中,回忆着这次特别委托的内容——
和官方联手,保护现场,在谈判期间拦截所有可疑人员。
至于接下这项委托的原因是她得知母亲宁研的家族——格林家族,不知为何也被牵扯进这场交锋。据委托人预测,他们会遭到多方掣肘,其中包括灰色地带的两大组织,【Datura】和【Noonday】。在做筛选背调时他们看中了宁舟与E区人员交手的经验,决定通过暗网网站联系她。
当然,他们调查到的有关于她的信息,并不是全部——那是她给自己的良性伪装,在档案中做一个能力顶尖的“普通人”,即Noah.N.Green。
她坦白了自己在明面上与多重势力的友好与非友好往来,阐明了自己的专业领域及其相关证明,唯独隐瞒了隶属于中部统治区的“事实”。
不过,这并不会影响什么。
她比谁都清楚瑟琳家族未来继承人的立场。
月光躲藏在灰暗的云层中,不动声色地掩饰自身的光亮。
意识在冷风中回笼。
大概是脱离E区太久了,她逐渐感受不到那份行走于刀尖的扭曲快意。
以往的生活太过压抑沉闷,导致她只有在触碰生与死的临界时才能找到一点极端的自由。
而现在,她的心境完全不同。如果说那时的她是在服从命令,那现在的她就是在反叛过去。
甩开监视,做自己想做的事,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即便与他们素未谋面。
她不在意自己是否落入感性陷阱,误判此次委托的价值从而导致交易双方利益的不对等,她只是在如今进退维谷的处境下仍愿意相信,有一天,自己会带着母亲和妹妹,回到那里。
……也许还有迟影。如果她对西欧艺术世家有兴趣的话。(1)
不知过了多久,灰云渐渐不堪重负,被冰凉的雨滴穿透。薄雾辗转在曲折的暗巷间,无声漫开,晕出湿润而诡谲的透明印记。
就在指尖被水汽覆盖的一瞬,隐形探测镜中,有危险的蓝光撕裂朦胧雨幕。
——伴随着陡然密集的枪声。
六个人。
比她预想的还要早。
大脑在一瞬间作出判断。宁舟闪身躲过破空而来的子弹,迅速与射击点拉开距离,退到最近的掩体后。整个过程用了不到5秒。
Due east.
Coming against the wind.
At least 100 metres away.
她的优势是近战和追逐战,惯用武器是指环刀和辐射枪,现有辅助装备是带红外探测功能的隐形眼镜和防弹背心,这种情况下,如果敌方坚持远程压制,最优方案是先在体力限度内持续躲避、拖延时间,尽可能耗光对方的子弹,同时借雨幕遮蔽身形,迂回接近,慢慢缩短输出与防御的范围,再逐个击破。
问题是现在下着雨,远程战术的效果会大打折扣,他们不会把过多的时间浪费在射击上,这不是他们的真正意图,顶多就是想消耗她的精力,因此在这个方案的基础上她还得随机应变。
如她所料,对面在连着打空三轮后没了耐性,采取偏位点射进行佯攻,诱导她暴露走位,结果又一次失败,于是放弃隐蔽,转而使用近身包围式袭击。
冷空气混着淡淡的硝烟味钻入鼻腔。
在精神高度集中的状态下,她见招拆招,凭借在Enta十七年的经验完美应对了所有攻击。
但在自我防卫的同时,因为感官调动到极致,她也隐约察觉到了——有另一个人在跟着她。
出于直觉,她在计算完安全间距后,不着痕迹地后退,故意落到下风,只留一手在明面格挡。
对面的人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揪准时机从她的盲区将她逼向墙角。
眼看着就要失去反抗的余地,下一秒,一个身影的出现,回应了她几近荒谬却又无比清晰的直觉。
——几小时前在随安与她告别的人,戴着夜视镜,穿着E区特有的贴身防弹衣,挡在了她身前。
尽管没看到正脸,但那清浅的木槿香、劲瘦的腰身——
只能是她。
“Stay away from her!”
-
几分钟前。
迟影把玩着军刀,藏在暗处观察远处混战的七人。
准确来说,是七个人当中,被包围的那个。
原本没打算暴露自己,因为她清楚宁舟的能力,知道她可以轻松脱身,可随着时间推移,战局的走向愈发不对劲。
她想了无数种可能——带伤上阵、武器损坏、被下药、状态不佳、计划临时变更………
看到她拧了下眉,她的心脏顿时一紧,顾不得思考这其中的蹊跷,直接上前跑位,强硬地切入战局。
然后,在冲上去的那个瞬间,她的脑中闪过最后一种可能——
她在试探她。
………
迟影的到来“扭转”了局势,宁舟靠着墙角喘息片刻。她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再次生出试探的心理。
她有些好奇迟影的实战表现,于是在角落里多呆了10秒。(2)
原本为了保密,她短暂地搬回南湖国际住了一天,没想到,这人还是跟来了。
冷风灌入,尖锐的金属碰撞声时不时响起。
微蓝的眼眸隐匿在暗色中,无波无澜——那是直面过死亡才有的冷意。
另一双棕色的眼睛则笑中藏锋,漫不经心却又透出狠意。
异曲同工,不谋而合。
倒计时结束,宁舟重新回到战局,迟影继续配合着她,变换武器,一点点瓦解袭击者的阵型。
比设想中顺利。
最终,迫于形势,宁舟以自己熟悉的残忍方式掐断了他们的杀手锏——自爆。
她用瑟琳家族专有的银色指环刀在他们鱼死网破前结束了他们的生命。
蓝白色电弧缠绕着刃面,嘶嘶作响,隐约照亮持有者的脸庞。
鲜血溅到她冷白的眼睑,被倾斜的雨化成一道刺目的猩红。
没人看清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挣扎。
而迟影在帮她补完最后一枪后,走到她身旁,捡起在打斗中掉落的军刀,擦干净放回身上,并打开随身携带的笔式透明悬浮伞,将其传感器定位到终端,在上空撑起一小片相对安静的空间。
阿尔维亚的夜雨拍打在伞面上,传出细密的声响。
两人一时间都没有开口。
良久,宁舟抬手脱掉被淋湿的护腕,很轻地吸气。
“你……为什么在这儿?”
某人摘掉夜视镜,迎上她的目光,熟练装傻,“我就路过,看见一群人在追你。作为同居过的好友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对方的表情半信半疑。
“不先确认一下他们的身份?”被抓包的迟学霸镇定自若地继续放好夜视镜,转移话题。
宁舟深知套不出话,便也没再逼问,而是俯下身,搜索袭击者身上有效的身份识别物。
悬浮伞跟着迟影,也跟着她,往前挪了一点。
一分钟过去了。
她试图重组自己的判断,却发现无法推翻。
心瞬间沉了下去。
“他们不是Enta的人。”
迟影抱着胸,低眸应了一声。
“嗯。”她也发现了。
所以小银狐当时的确有察觉自己在跟踪她,设法把她引出来。毕竟连她都抓不住她的破绽,更别提他们。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是——舟舟的状态好像不太对。
“这是你第一次杀死Enta之外的人?”
迟影状似随意地问。
宁舟站起身,不自觉攥紧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