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以前那些内部人员基本上都罪有应得,死不足惜,但这些,看样子,是暗网上走投无路接受雇佣的普通人。
这类人她有听说,没接触过。
她知道他们也不完全无辜,可她就是……一时间有些接受不了。
她也没想到最先派来的不是Enta的人。大概是谈判结果会极大影响他们雇主的利益。
恒定的理性忽然间全数崩解。
诱因,是那些深埋心底的病根。
坏得不够彻底,善得不够纯粹。
极端清醒。
痛苦的是她自己。
更何况,医者不自医。
她还是低估了自己对这种事情的反应剧烈程度。她以为自己无所谓了。
当年的种种到底还是给她留下了阴影。
精神逐渐抽离现实,独留单薄的躯体承受情绪的冲击。月光碎裂成湿漉漉的水洼,残碎的记忆席卷潮闷的夜晚——
恐惧。
“她是瑟琳家族的间谍,别靠近她。”
愤怒。
“Vi mortigis mian fraton! [(世界语)是你杀了我哥哥!]”
疏离。
“Miss Noah, we have nothing to say. [诺亚小姐,我们无话可说。]”
小心翼翼。
“姐姐,你和父亲,是一样的吗?”
冰冷的雨水滴进眼眶边缘。
她闭上了眼,任由它溢出眼尾,滚落于地。
像在接受罪恶的审判。
“我不怕死亡,对血腥无感。”
“他们都说,我本就是为杀戮而生。”
她的声音像转瞬即逝的微光,仿佛下一秒就要消散在风中。
这是宁舟第一次将自己的脆弱示于人前,迟影知道这意味着她现在,真的很没有安全感。
那些洗脑、利用、控制、背叛无时无刻不在侵蚀她的人生,无时无刻,不在掠夺她生而为人的自由。
她依旧强大,是因为她比大多数人都要隐忍,比大多数人都要理智。
但归根结底,她也不过是个十九岁的学生。
事情本就不该如此。
迟影伸手握住她的肩,让她睁开眼,看清自己,也看清自己深色瞳孔中微朦的人影。
——像要将她从汹涌的命运中拉起。
温沉的话语包裹住耳畔的冷空气,缓慢而柔和地侵入神经。
“不是这样的。”
“没有人是天生的杀手。”
此时的她也顾不得会不会暴露她对宁舟出身的过度了解,只想安抚她,让她停止自我怀疑。
“杀戮并不因你而生,你也不为杀戮而活。”
“你不会因为想杀人而杀人,你所作的一切都是迫于形势,而非自愿。”
说着,她轻笑一声,暖化沉寂的气氛。
“你是我见过最可爱的小银狐。”
“这世上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你。”
“史无前例,这就是你存在的意义。”
指腹裹着湿巾,轻缓地抹去宁舟脸上的血污。
这是迟影一直想做的事情。从五年前到现在,未曾改变。
她想说——
在爱这门未知的学术里,
你是我的内涵,
是我的外延。(3)
是我的一切世面。
“嗯……说这么多是想告诉你我内心真实的想法,但舟舟,你还需要明白的一点是——没有人能真正定义你。我也不可以。”
“永远不要把你自身价值的决定权全部交到别人手上。”
“永远不要把自己放在被选择的位置。”
“这种行为本身就是将自己置于难以挽回的危险境地。”
“相信我,因为在那之后,你很可能会遍体鳞伤。”
“这次你遇上的是我,我不会伤害你,可其他人就不一定了。”
“所以,下不为例。”
随着话音落下,宁舟的眼神终于开始松动。
她这回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平稳地出声。
“嗯,我知道了。”
“Thanks,Ryn.”
迟影见状,似是想到了什么,勾起唇角,忍俊不禁。
“作为一个外籍学生你也太含蓄了,应该去掉y再加几个字母,变成-darling~(4)”
宁舟眨眨眼,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在消化完她的意思后,倏然笑了。
这个词,从来没有人对她用过,除了迟影。
美音的卷舌,还挺好听的。(5)
-
随安,0:43。
阿尔维亚,10:43(pm)。
迟影以助手身份在平台联系委托方清理现场后送宁舟到委托会和点。
她站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
雨声渐息。
心脏却再也无法平静。
——就算你真的是冷心冷情的杀手,
我也会义无反顾地拥抱你,引诱你。
甚至是,明恋你。
因为我们从来都是同类人。
你有你的冷静与极端,我有我的温和与疯狂。
你总有一天会知道,
我也有我的阴暗面。
我可以温柔似海,也可以杀人如蓺。
我可以为你埋葬我的透明,
也可以为你遗留我的白底。(6)
此生钟情本无需回应,
但这个瞬间,
我想惊动你。(7)
………
怎么办。
我好像,真的舍不得了。
—— 上卷·浮光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