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拉夫人和两个孩子的关系都很僵,她也拒绝和他们沟通见面,本来她是高贵的侯爵夫人,现在却是个隐居的疯子。
她心中的恨也许不比亚度斯少,殷洛秋想,为什么恶魔没有选择她呢?
也许因为坚定的信仰?他看着门上象征光明与希望的图腾,与这宅邸的氛围格格不入。
殷洛秋被拦在门口,女仆谦卑但坚定。
“大人,您不能进去。”
除了奥斯洛侯爵,别人进去时薇拉夫人大概率会发狂,侍奉的仆从都需要小心翼翼。
“我有事情同……”殷洛秋顿了顿, “我有事情要告知夫人。就呆在门口,不进去。”
他能很轻易喊亚度斯哥哥,但面对薇拉夫人时,母亲那两个字却在口腔内反复碾磨了半天。
我只有一个妈妈,殷洛秋思忖,恍惚中仿佛有粘稠的触感一下下轻抚他的头顶。
我只有一位母亲。
女仆算是失礼地抬头平视少爷,打量了他一会儿,可惜眼前的人一切都被遮得严严实实,无从窥探,鬼魅似的,完全和这晦暗的宅邸融为一体。
奥利安娜小心翼翼地拉开门,“您请。”
已经是正午,薇拉夫人还呆在床上,她浓密的深棕色长发没有做成精美繁复的发型,只是如海藻般披散,穿着一件单薄的睡裙,毫无贵妇人该有的仪态。
深蓝的眼睛从蓬乱的刘海中透出,满是敌意,戒备地盯着身边的女仆。
她怀里抱着一个人形玩偶,针脚粗糙,毛线戳成的头发乱七八糟,当作眼睛的纽扣松垮,四肢长短不一,不知道是因为缝制者的技艺太差,亦或是缝制的时候已经处在崩溃边缘没法控制身体做太过精细的手工。
一个很勉强才得以创作出来的作品。
玩偶已经很脏了,可能沾湿过又蹭了灰,导致长了霉菌,又经过每日每日的爱抚,磨损得很明显,但依然能看出,它有着和薇拉夫人相同的深棕色长发,与奥斯洛侯爵相同的碧色眼睛。
那是薇拉夫人心中自己的孩子该有的模样。
女仆在劝说她把人偶拿去清洗,又怕伤到她不敢太过强硬,薇拉夫人可没那么多顾虑,已经把身旁的女仆小臂挠出一道道血痕。
就算对方是个无法沟通的疯子,女仆们也在耐心解释。
娃娃太脏了,不清洗的话霉菌会导致您生病,我们只是带它去洗个澡,明天就能还给您。
薇拉夫人亲手缝制了这个人偶,此后只有在奥斯洛侯爵到来的那些天会短暂地放开它。平日里就算她睡着,只要有人从她怀里取出人偶,她也会瞬间惊醒。
奥斯洛侯爵曾试图找人定制过做工更精细的,或是仿制得一模一样的用于替换,薇拉夫人都不愿意,她只要自己的这一个。
但这次侯爵可能被边防事务绊住,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过来这里,这个人偶已经到了不得不清洗的地步。薇拉夫人又总是贴身携带,她精神很差导致身体不好,如果因为玩偶上的霉菌得病,那情况着实不妙。
就算侯爵没有过来,贴身女仆们也试图将人偶取走清洗干净。
“不要夺走我的孩子,不准伤害我的孩子……”薇拉夫人比起人更像护着幼崽的野兽,只会重复念叨这句话,“不准夺走我的孩子……”
“我们没有夺走它,只是带它洗个澡,晒个太阳,您好好睡一觉,睡醒它就能香喷喷地回到您身边了。”女仆用着轻柔的儿童用语安抚她。
“不准晒太阳,不准!!”薇拉夫人突然发出尖叫,她抱着人偶,流下泪来,泪珠落到人偶的纽扣眼睛上弹开,被脸颊的布料吸收,“对不起,对不起……”
玩偶更脏了,又紧紧贴着脸,可能呼吸都会吸入霉菌。
因为心理上被反复折磨,薇拉夫人的身体只有一把骨头,并没有多大力气。
她太过疲惫,除了怀中的人偶,无暇顾及其他。
在她们专注于争吵劝说的时候,殷洛秋不徐不疾,不被在意地走到薇拉夫人的床前。
站定脚步,随后黑色闪电般一把抓过了人偶。
事发突然,薇拉夫人和贴身女仆都呆住,女仆们因为身份地位,奥斯洛侯爵因为心存怜惜,就算薇拉夫人手无缚鸡之力,也没人敢这样强行带走她最珍视的人偶。
“啊!!!!”薇拉夫人发出破天的尖叫,手抓着床单就要爬过来,又因为身体实在无力,丝绸床品太滑不好借力,方才的愣神加上现在的打滑,就这样错过了第一时间。
而此时殷洛秋已经把人偶抱在怀中。
房间内响起了安眠的歌谣。
他轻轻地拍着人偶,哼唱昨晚3721所说的,高等位面才有资格听到的、最有效的、使人放松助眠的安眠曲。
作为普通人类,自然无法带上那效果突出的额外附魔,只是复制着昨晚听到的旋律,模仿那所谓最让人舒适的声音频率。
殷洛秋的声音清冽,毫无温度,闻者如同淬了冰,本就能在人心火上浇上一层霜。现在他特地放柔,便仿佛是刚落于枝头一抔新雪,少了几分冷,多了几分对新生的期待,将那心头的霜融化成糖霜水。
明明没有任何乐器作为伴奏,独特的音色混和轻柔的不知名的哼唱,却能抚摸着大家的每一寸皮肤,那是直接传入大脑皮层的乐曲,时光仿佛都慢了下来,快乐的悲伤的愤怒的无论哪种情绪都被这悠扬的歌谣洗涤,只余下一片空白。
好舒适……好轻松……
大家停下手头的动作,定定地站着,做不出任何举动。
薇拉夫人太疲惫了,她唯一的支柱奥斯洛侯爵太久没来前往安抚,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不知道是睡着还是昏死,两眼一闭维持着向前抓挠的动作,沉入床榻。
殷洛秋停下哼唱,女仆们才从被洗礼般回神。
抱着人偶的少爷,蒙着黑纱,本该如同什么让人不安的夜行生物,亡灵吟唱圣歌般怪诞。可他略微偏头,黑纱边缘繁复的黑色蕾丝垂坠到人偶脸颊时,身影却和教堂彩窗上那巨大的抱着婴儿的圣母像重合。
圣母怜子。
在他的示意下,女仆才和重新上弦的机械般恢复运转,接过人偶去洗衣房清洗,另一部分小心翼翼地将昏睡的薇拉夫人扶好,调整枕头高度,盖好被子。
薇拉夫人呼吸绵长,眼皮不似之前浅眠那样会疯狂跳动。
殷洛秋坐在床边守着。
【你们出品的安眠曲真厉害,效果拔群。】对长期处在高压下的薇拉夫人尤为显著。
3721:【……】明明终于被夸了,为什么一点也不觉得高兴呢。
迟来的赞美比草还轻贱哼!好歹语气激动一点啊!
这一觉薇拉夫人睡了很久,久到梦见孩提时期的无忧时光。
睁开双眼面对的依旧是噩梦般的现实。
她第一反应寻找人偶,就算仆从紧赶慢赶,人偶还在一楼大厅的壁炉旁,未完全烘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