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真这种年以日记的世界，再着急也得按它的进度来。

大比时的引人注目，在主人公无声无息再没出现的情况下，讨论度也随之消弭，大家都有各自的事情要忙，没有过多的精力能分散在与自己无关的人员身上。

虚子宁爱云游四方也不打算真的指导他，平日素来见不着面。

他又变回一抔隐藏在暗中的虚影。

殷洛秋呆在自己的单人宿舍里，也就迟宴会抽空每日来找他，相处一小段时光，仿佛回到了在村头溪边的日子，两人在日光树荫水波中闲散地来往，他用树枝在湿地上写字，迟宴一边为他梳头一边报告自己的学习进度，少年人无忧无虑，拂去头上的落花，每天烦恼的只有晚饭吃什么。

可惜终究不同往日。

少年手掌宽厚，带着厚茧的指尖穿梭于墨发间：“今日净空仙君亲临指导，数名弟子中唯有我得到肯定，洛秋哥，我在想要不要努力入其门下，我一定能保护你……”

殷洛秋之前一直是短发，结果这个世界长发披散，发质过于柔软顺滑，自己实在无从打理，只会凌乱地草草束起，如今全靠迟宴代劳。

他垂眸半趴在桌上，似乎脊骨都是软的，不知到底有没有在听，迟宴也不在意，仿佛不被赶走已经觉得很开心，鸟雀似的念念叨叨。

窗外风卷云舒，殷洛秋好似一个没被事件激活的npc，只等着迟宴灭宗那日到来。

只能说修真确实修身养性。

除了听迟宴说话，他每日就看着自己阅读了也不会融会贯通的无情道心法，纯粹是喜欢看书又无别的书可看才得以看下去。

离开灵兽园后，久违的，白发仙人来找他。看不出境界的仙长去哪里都畅通无阻，衣袂未染纤尘，仿佛和世界存在一层看不见的隔膜。

颇有超脱于世的仙人之姿。

“我可没有现在洗澡的打算。”殷洛秋支着脸嘴贫。

白发仙人无言，用有些奇怪的眼神看着这个外来者。

“那几次只是巧合。”不知为何，比起最初，他说话方式贴近了人许多。

他解释，随后落座到殷洛秋对面，看着外来者的脸颊被手挤出的一小团肉：“你很无聊？”

殷洛秋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对方带来的锦绒兽，用微妙的目光看他。

他只是在养精蓄锐，不把精力浪费在无意义的事情上。

推己及人，以人为镜，觉得无聊的人并不是他，而是这位仙长。

而对方似乎并未意识到。

仙长那无数漫长的岁月中，原来没有习惯，也会觉得无聊。

虽无系统提示音，但他本能地知道对方友善度对他提升了许多，才会对他提这个话题。

于是他直白地说：“是你觉得无聊了。”

从没人能这样和白发仙人说话，他愣了一会儿，意识到对方是正确的。

原来这所有的一切，只是因为他觉得无聊了。

仙人执壶悬停半空，壶嘴滴落的水珠在檀木案上漫成溪流，随后掐诀，茶水骤然腾起苍白火焰，白火舔舐梁柱化作九重屏风，焰心浮现大千世界。

见殷洛秋也不躲，仙人不得不从对面绕到他身侧，和之前从灵泉里拎小动物似的将人掐腰举起，移到后方，以免被炙风燎伤。

后面没有椅子，干脆就让对方坐自己身上了。

手感真是软趴趴的肉块，总觉得怀中这皮毛包裹的血肉越来越懒。

白色的火焰中，展示着世间光景。

青玄峰禁地深处，空无一物的石洞中，一人枯坐玄玉台，蛛网攀附鬓角，道袍朽如败絮，满脸写着郁意，而眉眼间依稀仍能窥见当年的风姿。

“青玄峰峰主，峰渊彦。”仙人为他解释，“偶然窥得天机，从此之后日日闭关，妄图为其子算得一线生机。”

火焰跳动，景色切换。

墨发红瞳的仙君抱剑守在富丽堂皇的寝宫外，眼尾带着一抹和气质不符的红，看不出悲喜。

“净空仙君，莫黎卿，只为成为峰主最好的棋子，换得峰凌云踏破虚空。”

焰幕流转，竟是凡间。

峰凌云一身罗衣，纨绔少年的做派，坐在画舫船头，观赏繁华市井。无数花朵对他投掷而来，他没有修真者被被凡人冒犯的不满，任由花朵落在身上，真如一个普通游街的少年。大部分花朵落于水中，随水波荡开。

“青玄峰少峰主，峰凌云，你见过的。”

烈焰骤然腾高，白焰舔舐屋顶。

最后是万丈高崖上的迟宴，一脸血污，持断剑将自己卡在崖壁上，似早已脱力。

地心传来太古巨兽般的嘶吼，画面开始剧烈摇晃，整片山崖开始崩塌，迟宴手指在岩壁上刮去皮肉露出森森白骨。

下头灵脉暴动，他咬牙将断剑穿透掌心钉入岩壁，血顺着剑留下汇成符咒融入皮肤。

掉下就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除了你我，无人知晓一切因他而起。”白发仙人静静看着少年手臂断裂，坠落崖底。

殷洛秋突然意识到了白发仙人是什么。

至于迟宴，殷洛秋毫无波澜。这百分百是主角的机缘，迟宴必能化解危机修为更进，只觉得难怪每日都会来拜访的迟宴这段时间都不见人影，原来是出外勤去了。

“这些都与我无关，不是吗？”他对此些毫无兴趣，除了迟宴，其他未见过的人，人名他都不想去记。

于是仙人真的觉得诧异了。

此等皆为当前节点与天启联系最紧密之人，他以为殷洛秋多少会对他们有些兴趣，才邀功似的给他看。

如同上次洗筋易髓赋其灵根一般，他似乎又弄错了。

真是好奇怪的一个人。

“是吗，那又是不喜欢的意思了。”仙人周边的光都黯淡了些许，他收紧了怀抱，以免这软绵绵的肉块滑走。不喜欢，那下次再换一个就好。

殷洛秋随他便，他看着这白焰，偏了偏头：“看看千重原吧。”

仙人伸手轻点虚空，场景轮换，千重原在无人的角落里，双手缠满绷带，反复进行最基础的挥剑训练。

地面夯实的泥土被汗血浸成深赭，铁剑劈砍时他直接被力道带得身形歪斜。殷洛秋在脑内对比之前阅读的剑式，不能说千重原是毫无章法，但看起来确实像无头苍蝇。

斑驳灵气在经脉中无法顺利运转，越是阻塞千重原越是着急，甚至有些走火入魔的做派。

无情道讲究一个心性至纯，千重原那纯粹的欲望，本该符合。

可终究是人类，一个欲望得到满足就会有下一个更大的欲望，本以为人生最大奢望为踏上仙途，真正迈入后发现境界之间的差距如同天堑。

吐气的间隙，每个毛孔都写着不甘，甚至思考殷洛秋真的是在帮他吗？是一开始就不曾得到更痛苦，还是给予希望又让人彻底认清没有可能更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