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洛秋狼狈的时候很少，也不愿意在他人面前人前露出狼狈的样子，一个人在世间存活本就艰难，稍有松懈便容易被趁虚而入。

但他现在还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孩子是有资格脆弱的。

他身体上是真的难受，单薄的胸膛剧烈起伏，心理上倒是还好。

殷洛秋本就没太多的情绪，对从未现身的父亲，究竟是已经去世还是出于什么缘由抛家弃子，没有半分好奇。

只不过从小到大这个位置都是一片空白，如今空缺的位置被个不知道什么人所填补，不免产生致命的违和感。他太看重规则和秩序，偏偏如今的身体又过于脆弱，无可避免地被这份认知偏差冲击得难受。

明明之前在世界意识眼中，被千万年的生物洪流冲刷都能扛住，在这个世界中却会因为这么个父亲产生那么大生理反应。

终究还是人类，人类作为代入经历的旁观者与真正的自身亲历者时，到底感受不同；毕竟还是年幼，会因为身体不适晕倒。

心理上他其实已经调理好了，就像殷夫人、薇拉夫人不是他真正的母亲那样，殷泽宇也不是他真正的父亲，所以根本无所谓，如今放任自己表现出这副脆弱的模样，

不过是为了所谓的主角。

适当的脆弱，也是好用的工具。

虽然不指望将来的连环杀人犯能对幼小的孩子产生多少隐侧之心，但他是被对方尤其厌恶的成年男性刺激才变成这样的——如果能借此蹭个勉强算是同伴的由头，和灯野悠羽拉近关系，那利用一下自己着尚且年幼无法控制的身体也无妨。

殷洛秋觉得，如之前的3721所言，自己也许真的有点可怕。

房间内一直无人回应，外头传来殷泽宇失落的声音：“那爸爸先放门口了，记得吃哦。”

期间灯野悠羽一直看着殷洛秋。

披上的外套滑到臂弯卡住，单薄的脊骨凸起，柔顺的黑发贴在后颈，轻轻地颤。是一种无声的害怕，仿佛动物幼崽躲在阴影里努力掩藏身形，担心被猎手发现，连不安都只能轻微。

明明是她自己的父亲，为什么会是这个反应。

灯野悠羽想起自己的父亲，温柔地对着他笑，厌恶感却排山倒海而来。

明明是他自己的父亲，为什么会是这个反应。

听到远去的脚步声，邻居家的小妹妹才像终于缓过神来似的，松开了抓住他的手，仰头用沼泽般的眼瞳看着他，浓密的睫毛被水雾打湿成一缕一缕。明明没有出什么汗，却给人一种她是从水里钻出般带着湿漉漉的潮气。

很凉。

白的很白，黑的很黑，粉的很粉。

这个季节，大家衣着单薄，殷洛秋方才抓得太狠，隔着贴在皮肤上半透明的白衬衫，能看见灯野悠羽小臂上被抓红的痕迹。

“抱歉，弄痛你了……”

小妹妹和他道歉，声音还带着细细的喘，却没有怯生生的感觉。

“你还好吗？”两人异口同声地问。

“没事。”异口同声地回答。

对视着对视着，灯野悠羽忽然噗嗤笑了出来。对方淡淡地看着他，但那双雾蒙蒙的眼睛里，也浮动着浅浅的笑意。

于是灯野悠羽越笑越大声，暂时驱散了那份裹挟的阴霾。

这就是投缘了。

之后两人如同普通的幼驯染般呆在一起，但都不怎么外出，在屋内说着没营养的闲话，灯野悠羽本还想着辅导对方写假期作业，结果发现已经工整地完成。

邻居家的好小孩。

————

晚夏微风，3721期待的祭典终于到来。

殷夫妇定居这个国家许久，自然融入本地风俗，盂兰盆节会持续整整四日，有各种各样的活动，社会人算上山之日也放了前后长达九天的假期。

出于对孩子的体贴和溺爱，殷洛秋倒也没怎么和殷泽宇碰面。

按照常理他理应觉得愧疚，但作为小孩是不是可以任性？

任性的殷洛秋无视着在外头除杂草的殷泽宇，帮殷夫人在佛龛前摆放黄瓜做的精灵马，茄子做的精灵牛。

佛龛上摆放的佛像是漆黑的，他本就对这方面毫无研究，这下更认不出是什么菩萨。

没来由的，殷洛秋取下供奉在佛像前的一支桔梗，别在佛像耳上。

傍晚，蝉鸣已歇，蓝调天空还剩最后一抹暗橘色的光。空气里浮着线香与草木灰的气味，家家户户的门口都清扫得干干净净。

大家在家门口迎魂火，为先祖的灵魂归来引路。

殷夫人站在门前，将一束晒干的混着艾草的麻秆点燃。火苗舔上秆尖，丝丝缕缕的淡烟浮起，在暮色中散成一道若有若无的白线。

殷夫人目光追随那道升起的白线，她的丈夫在屋内品着小酒，殷洛秋拢着羽织立在她身侧。

最后一丝暮光被夜色吞没，灯笼或是火焰一束束在各家门前错落，变成地上的星。

玉一般的小孩隐没在黑暗里，无声无息仿佛不存在。

“点燃迎魂火，迷路的灵魂就能找到回家的路了。”殷夫人偏头对身边的小孩说道，亚麻色短发几丝落在她丰腴的脸颊。

无风的夜色中白烟笔直地升上去，如同一根连接天与地的线。

殷洛秋孑然一身，自己的世界中无人为他的灵魂点灯引路的，他要好努力好努力，才能回家。

殷夫人看着气息越发沉寂的小孩，他雾灰色的眼瞳映着火，吞没那点光亮来，模糊的、远的，像隔着一道永远无法渡过的河。

于是她对着烟吹了口气，烟便轻轻拂过他的脸颊，不难闻，反而有种温暖的气息，像是某种轻微的触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