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张明信片都摸完了,他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揣进怀里——也就是邮筒的最深处,用那件绿布衫裹得严严实实。瘪了几十年的肚子终于暖过来,连投信口的铁皮都不再凉得硌手,他激动得在邮筒里转了个圈,绿布衫扫过内壁,带起一点熟悉的油墨味:“我有信了……我有信了……不是空的了……”
“以后我每天都给你带一张。”林砚靠在邮筒旁边的鹅肠草上,声音放得很轻,“画不一样的,今天画紫藤,明天画梧桐叶,后天画苏婆婆的糖水锅……你想看什么,我都画给你。”
老邮筒精的绿豆眼一下子湿了,他扒着投信口,把半个身子都探出来,铁锈色的泪掉在林砚的手背上,凉丝丝的,却带着点暖意:“真、真的吗?你不嫌我占地方?不嫌我老了没用?”他摸了摸怀里硬邦邦的明信片,像是摸着什么稀世珍宝,“我、我把它们存起来,等我散了,就带着它们一起走……就算被拆去卖废铁,我也能跟人说,我这辈子,装过好多好多信……”
这时苏婆婆在铺子里喊:“砚砚!再不走要迟到了!”林砚应了一声,冲老邮筒精摆了摆手,转身往学校走。走出几步回头,看见老邮筒精还扒在投信口,绿布衫在风里晃,像个得到了糖的孩子,正偷偷把明信片往怀里又塞了塞。
路过西墙时,守影扒着墙缝晃了晃小胳膊,灰扑扑的脸上带着笑;走进教室时,白尘正扒着黑板槽的缝隙偷看,见他进来,赶紧缩回去,却不小心掉了一星白粉在桌面上。林砚笑着用指尖沾了沾,白粉带着点松烟墨的香,像白尘偷偷给他的早安问候。
放学时他又绕去邮筒那边,老邮筒精正蹲在投信口哼歌——是几十年前邮递员常唱的调子,跑调跑得没了边,却欢快得像枝头的小麻雀。他怀里鼓囊囊的,是林砚早上塞进去的五张明信片,还有苏婆婆给的那块桂花糕,此刻正暖着他的肚子,连风刮过投信口的声音,都像在跟着哼。
林砚没上前,只是站在巷口看了会儿。夕阳把邮筒的影子拉得很长,罩住了旁边的鹅肠草,也罩住了老邮筒精哼歌的小小身影。他忽然明白,所谓“录其名,记其事”,从来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不过是给被遗忘的旧物一点温度,给被遗弃的灵魂一个可以存放念想的角落。
就像这老邮筒,装过外婆的信,装过林砚的明信片,以后还会装更多的、暖乎乎的小秘密。而这些秘密,足够它撑过整个秋冬,甚至更久的时光。
晚风吹过,带着糖水铺的桂花香,老邮筒精的哼歌声飘得更远了。林砚摸了摸兜里剩下的明信片,嘴角弯了弯——明天要画什么呢?就画阿青在水缸里擦碗的样子吧,老邮筒精说想再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