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末的清晨总来得迟,林砚揉着惺忪的眼爬起来时,窗外的天还泛着蟹壳青。阿榴正蹲在石榴树的枝桠上啃冰糖,见他开了灯,晃着红裙子跳下来:“哟,起这么早?平时你都要赖床到最后一刻的。”
林砚没答话,从书包里摸出那两张空白明信片——是上次给白尘买彩色粉笔时搭着的,纸面是糙糙的宣纸质感,摸着像老邮筒的铁皮纹路。他蘸了松烟墨,笔尖悬在纸面上顿了顿,忽然想起昨天老邮筒精叹气时,绿布衫上掉下来的铁锈屑。
第一笔先画紫藤。是校门口那株百年紫藤的样子,花瓣坠得弯了枝,和他第一天上学时看见的一模一样。外婆以前寄信,总爱在信封角画一朵小小的紫藤,老邮筒精说见过,应该认得出。画完紫藤,他又在旁边添了点石榴红——是阿榴裙子的颜色,小姑娘蹲在枝桠上,叼着半颗冰糖,腮帮子鼓得像藏了颗小太阳。
阿榴凑过来,指尖戳了戳纸面上的石榴红:“画得比我差远了,外婆当年画我,连裙摆的褶子都清清楚楚。”可话虽这么说,她还是偷偷弹了一点石榴花粉在画上,那抹红立刻鲜活起来,像刚从枝头摘下来的。
林砚笑了笑,接着画:西墙根底下扒着个灰扑扑的小团子,是守影,正踮脚够墙缝里的青苔;黑板角落里蹲着个白粉团子,抱着半截粉笔,是白尘,身边还散着几星彩色的粉末;水缸边上立着个黛青色的小身影,是阿青,正踮脚擦一只粗瓷碗,碗沿还沾着点面粉。
五张明信片画完,天已经蒙蒙亮了。松烟墨的味道混着窗外的桂花香,在房间里漫开。阿榴跳回石榴树,叼着冰糖含糊道:“那老绿皮念旧得很,你画这些,他准喜欢。”
林砚把明信片叠好揣进兜里,出门时顺道拐去了苏婆婆的糖水铺。苏婆婆正掀开木锅盖舀豆浆,热气熏得她眼角的皱纹都软了:“砚砚来啦?刚热的豆浆,喝一碗暖身子。”她盛了满满一碗递过来,瞥见他兜里露出来的明信片角,笑而不语,只往他手里塞了块热桂花糕:“给那老伙计带的,他胃寒,吃点热的舒服。”
巷口的邮筒还孤零零地杵在风里,绿油漆掉得更厉害了,投信口结了一层薄露。林砚走过去时,老邮筒精正蹲在投信口叹气,绿布衫被风吹得贴在身上,显得身形更佝偻了。听见脚步声,他吓得赶紧往邮筒深处缩,直到看见是林砚,才慢慢探出半颗绿豆脑袋。
“你、你真的来了?”他的声音抖得像风中的残叶,绿豆眼里满是难以置信,“我还以为你昨天是哄我的……”
林砚没说话,从兜里摸出那叠明信片,一张一张塞进投信口。第一张紫藤花落进去时,老邮筒精的身子猛地一颤,伸手接住,指尖摸着纸面上的花瓣纹路,铁锈色的泪“吧嗒”掉在明信片上,晕开一小片暗黄的印子:“这、这是紫藤……当年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寄的信上都画着这个……我还存过一片她夹在信封里的花瓣,后来化了,只剩点印子……”
他一张一张地摸过去,摸到阿榴的红裙子时,咧开没牙的嘴笑了;摸到守影的灰褂子时,点头说“西墙那小家伙我见过,总扒着墙缝晃”;摸到白尘的粉笔灰时,凑过去闻了闻,说“有墨香,好闻”;摸到阿青的黛青色衣摆时,轻轻叹了口气:“水缸里那小丫头啊,我见过她擦碗,手巧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