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末的风卷着糖炒栗子的甜香，从主街拐进老巷时，凉意又重了三分。林砚揣着阿青给的那枚莹白的田螺壳，指尖蹭过粗布裤兜的纹理，暖意顺着指腹漫上来。路过苏婆婆的糖水铺，玻璃柜里的桂花糕还冒着热气，苏婆婆隔着玻璃敲了敲台面，塞给他一块用油纸包好的糕：“刚蒸的，热乎的，给你当夜宵。”

他道了谢，沿着墙根走。西墙的守影正扒着墙缝晃小胳膊，灰扑扑的脸在夕阳下泛着暖光，见他看过来，赶紧缩回去半张脸，又忍不住探出半颗脑袋，指了指他兜里鼓起来的地方——是那枚田螺壳，守影早见过阿青在水缸里晃螺壳的模样。林砚笑着冲它眨了眨眼，继续往巷口走。

老巷和主街的交叉口，立着个半人高的绿邮筒。油漆早掉得斑驳，露出里面锈红的铁皮，投信口蒙了层厚厚的灰，边角还挂着半片去年贴的“邮政”贴纸，卷了边，在风里哗啦响。周围的青石板缝里长了簇鹅肠草，风一吹就晃着细弱的茎，和它身后热闹的修鞋铺、裁缝店形成鲜明对比——修鞋的王老头正叮叮当当敲着鞋跟，裁缝店的张阿姨举着熨斗，蒸汽混着肥皂味飘出来，只有这邮筒，孤零零地杵在角落，像被所有人忘了。

林砚脚步顿了顿。他小时候总帮外婆往这个邮筒里塞信，外婆的字写得娟秀，信封上总贴着带牡丹花的邮票，她总说：“这邮筒啊，是个守秘密的老伙计，你把心事塞进去，它就能给你送到想送的地方。”可这几年大家都用手机发消息，连寄快递都直接叫上门，早就没人往这儿塞信了。

“唉——”

一声极轻的叹息，从邮筒口飘出来，混在修鞋铺的锤子声里，细若蚊蚋。林砚蹲下身，视线凑近投信口——里面黑乎乎的，只有一点极淡的油墨味，像陈了几十年的旧书信。他又往前凑了凑，忽然看见邮筒口蹲着个穿绿布衫的小老头，只有拇指大，背驼得厉害，正摸着自己空落落的肚子叹气。

小老头的衣服是和邮筒同色的墨绿，布料皱巴巴的，像被揉过的旧信封，连头发都是灰绿色的，像邮筒上剥落的漆屑。他叹气的声音带着颤音，每叹一口气，邮筒就跟着轻轻晃一下，投信口掉下一点铁锈渣。

“已经……三天没收到信了。”他小声嘟囔，手指抠着邮筒口的铁皮，“以前每天都能塞满半肚子，现在连个塞信封的动静都听不着……王老头说，再过俩月这邮筒就要被拆走卖废铁了，我这把老骨头，可咋办哦……”

林砚没动，怕惊着他。直到小老头又叹了一声，肩膀垮得像晒蔫的菜叶，他才轻轻开口：“老爷爷，你在这里多久了？”

“啊呀！”小老头吓得差点从邮筒口栽进去，两只小手死死扒着铁皮边缘，绿豆大的眼睛瞪得溜圆，浑身的绿布料都抖了起来，“你、你能看见我？我、我就是个旧邮筒变的，没碍着谁……你别让他们拆我，我能装信，真的！就算没人寄，我也能装落叶，装小石子，啥都能装……”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带着哭腔，缩着肩膀往邮筒深处挪了挪，只露出半张皱巴巴的绿脸。林砚赶紧摆手，声音放得极柔：“我不让人拆你，我小时候还往你肚子里塞过信呢——是我外婆写的，贴着牡丹花邮票的那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