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末的晚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苏婆婆糖水铺飘来的梨汤香,把桌上的试卷吹得哗啦响。林砚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刚把数学周测卷塞进抽屉,就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不是窗外的风声,也不是厨房奶奶炖梨汤的咕嘟声,是从抽屉最里面传出来的,闷闷的,像谁把脸埋进了棉絮里。
他拉开抽屉,那本蓝皮错题本正躺在角落,封皮磨得起了毛,“高二数学错题集”几个烫金字都掉了半边。上周周测错了三道大题,红叉叉得像摊开的蜘蛛网,把错题本压得有点变形。叹息声就是从封皮上传来的:一个只有花生米大的小胖子,正蹲在“错”字的捺画上,双手托着下巴,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连圆滚滚的肚皮上都沾了点红墨水的印子。
“唉……”
又是一声叹气,小胖子的肩膀垮得像晒蔫的白菜,指尖蹭过一道红叉,立刻缩回来,像被烫到了似的。它穿着和错题本同色的蓝布衫,布料皱巴巴的,像被揉过的试卷,连头发都是灰蓝色的,像铅笔屑堆出来的。
“你……能看见我?”小胖子猛地抬头,黑豆似的眼睛里满是惊慌,整个身子往错题本的夹缝里缩,“我不是故意叹气的!我就是……就是觉得自己没用……”它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带着点哭腔,“主人都不爱翻我,上次还把我扔在抽屉最里面,说‘怎么又错了这么多’……”
林砚没说话,只是把错题本轻轻放在台灯下。暖黄的光落在红叉上,也落在小胖子蓝布衫的红墨水印上。他忽然想起守影怕被看见、白尘怕写坏字、阿青怕给老张添麻烦——这些小妖怪的心思总是这样,把自己缩成极小的一团,只敢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叹气。
“我不讨厌你。”他轻声说,指尖碰了碰错题本的封皮,纸张温温的,带着点他刚才握笔的余热,“错题……也没那么糟。”
小胖子愣了愣,黑豆眼眨了眨,才小声嘟囔:“可、可我只会记错的题啊……别的本子都记对的、好的,只有我,全是失败……”它伸手摸了摸一道红叉,指尖立刻染上了一点红,“上次主人把试卷撕了,就留着我,说‘留着警示自己’,警示……是不是就是嫌我烦?”
窗外的桂花香飘进来,阿榴正蹲在窗台上啃冰糖,闻言“噗嗤”笑出了声,冰糖渣掉了一点在错题本上。小胖子吓得一个激灵,差点从“错”字上滚下去,阿榴赶紧弹了一点石榴花粉过去,粉色的粉末落在它蓝布衫上,把它染成了淡紫色:“哟,小错题本还矫情上了?外婆当年也用过这种蓝皮本子,那上面的红叉比你多十倍,她还说‘这些叉叉是宝贝,比满分卷金贵多了’。”
林砚从书包里摸出妖怪录,封皮的石榴纹理在台灯下发着暖光。他翻开一页空白纸,指尖沾了点松烟墨,却没急着写,只是看着小胖子:“你知道我为什么错题吗?”他指了指那道画着红叉的函数题,“因为这道题的辅助线我总画错,下次就不会了;这道数列题的公式我记混了,下次就记牢了。”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你记的不是失败,是我要进步的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