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霜气在石榴树根边凝成细碎的冰晶，林砚蹲下身，指尖触到那片昨夜落定的梧桐叶——叶边泛着的石榴红比昨日更深了些，像被晨曦染透的胭脂，叶脉里还藏着昨夜的风声。他小心地将它拈起，叶片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带着沉甸甸的暖意，那是叶精用整个夏天的日光、一整个立秋的行走换来的温度。

阿榴从枝桠上跳下来，赤着脚踩在结霜的草叶上，红裙子扫过林砚的手背，带着石榴花陈年的甜香。“它昨夜睡得可香了，”她叼着半颗冰糖，含糊地说，“我听见它在落叶堆里打呼噜，还念叨着‘绿豆汤甜，绿伯歌跑，守影晃胳膊俏’……跟外婆当年记的一模一样。”

林砚翻开妖怪录，翻到第42页。绒绒的狗尾草辫子安静地躺在页缝里，嫩绿色的穗子沾了点昨夜的霜。他把梧桐叶轻轻夹在旁边，叶片的石榴红恰好挨着草辫子的嫩绿，像立秋的风吻过夏末的草。他铺开一张新的云纹笺，阿榴指尖弹出一点石榴花粉落在笺角，泛起熟悉的暖光。他蘸了松烟墨，笔尖落下时，仿佛能听见叶精在叶脉上踮脚走路的沙沙声：

【图鉴·桐桐（梧桐叶精）】

形貌：状如指甲大幼童，着鹅黄连体绒衣，发若初秋叶绒，眸如浸露黑豆。栖于立秋首日飘落之梧桐叶背，叶动则身颤，常扒着叶脉窥人，触之软绵若棉，带夏末余热。

习性：生于夏末，落于立秋，寿仅一日。性执，必飘完整条老巷方肯落地，沿途记数：苏婆婆糖水甜几许，绿伯哼歌差几音，守影晃臂幅几寸。得人陪伴而行，便将所见所闻烙于叶脉，落地时叶边泛石榴红，谓之“岁华印”。

评语：命薄如纸，心灿若阳。以一日之躯，载一夏一秋之忆，求一程完整告别。得寸许陪伴，便倾尽所见，烙于叶脉，使须臾生命留永恒印痕。录其名，许其“桐桐”之称，愿其叶落归根处，岁岁年年，皆有石榴红相伴。

【外婆旧录批注】：桐桐落于丙戌年立秋，叶边红透如榴花。吾陪其走完老巷，记其数绿伯之音、守影之姿。它落地时，叶脉里还淌着夏阳的余温。今见砚儿录其名，叶边红痕依旧，恰如吾当年所见，善哉。

最后一个字落下，云纹笺泛起柔和的青光，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澄澈——那是叶精耗尽一日光阴换来的圆满，顺着松烟墨渗进了纸里。梧桐叶的石榴红印子仿佛活了过来，在晨光中微微搏动，叶脉里似乎还流转着桐桐走过的青石板路的纹路。阿榴指尖点在“桐桐”二字上，那片叶子轻轻一颤，叶边飘落几星极细的红色碎屑，在笺面上排成了一个小小的、完整的“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