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晨光刚爬上修鞋铺的铁皮招牌，林砚就揣着那粒锥子精给的木屑来了。王老头正蹲在门口生炉子，煤烟混着烤红薯的甜香在巷子里漫开，见他过来就咧嘴笑，缺了门牙的牙床露出来：“小砚来啦？昨晚那馄饨吃得香不？我这老锥子今天可派上大用场了！”

他举起手里的锥子，晨光落在重新磨亮的锥尖上，反射出一道冷冽却温暖的光。锥子精正趴在锥柄的螺纹上，黑布短褂被晨露打得微湿，却昂着小脑袋，黑豆眼里满是骄傲——昨儿下午王老头用它扎了七八双鞋的底，连最厚的牛皮都“噗嗤”一声透，没费半点劲儿。此刻它听见王老头夸它，小胸脯挺得老高，连黑布短褂上的胶渍都亮了几分。

“你这磨锥子的手艺，比老匠人还地道！”王老头用粗糙的指腹蹭着锥柄的包浆，眼神软得像化了的糖，“我寻思着，等开春把这老伙计好好擦擦，给它套个新皮套。跟了我四十年，也该享享福了。”他说着，把锥子插回围裙口袋，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了睡梦中的老友。

锥子精的身子猛地一颤，黑豆眼里瞬间漫上了水汽。它扑过去，用小脸蹭了蹭王老头粗糙的指腹，黑布短褂蹭得全是皮屑，却开心得连皱纹都舒展开了。它偷偷瞄了林砚一眼，小嘴动了动，用只有他能听见的气音说：“他、他要给我做新皮套……他说我是老伙计……”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却带着抑制不住的欢喜。

阿榴从屋檐上跳下来，赤着脚踩在结霜的青石板上，红裙子晃得像团不灭的火。她叼着半颗冰糖，含糊道：“外婆当年也给这锥子做过皮套，是用她旧棉袄的里子裁的，枣红色的，跟我的裙子一个色。锥子精藏了那皮套的碎屑六十年，现在还夹在妖怪录第68页呢。”她弹了点石榴花粉在锥柄上，粉色的粉末落在黑布短褂上，晕开一小片淡紫，“它总说，沈姑娘做的皮套暖，扎鞋的时候，手都不冻。”

林砚回到老宅，翻开石榴皮封面的妖怪录，翻到第68页——果然夹着片枣红色的皮套碎屑，已经干硬发脆，却还留着点棉布的暖香。他把那粒木屑放在旁边，木屑的木色和皮屑的枣红挨在一起，像两代匠人掌心的温度。他铺开一张云纹笺，阿榴指尖弹出一点石榴花粉落在笺角，泛起熟悉的暖光。他蘸了松烟墨，笔尖落下时，仿佛能听见锥子精在锥柄上数磨石次数的沙沙声：

【图鉴·老锥（锥子精）】

形貌：状如花生大老丈，着黑布短褂，襟沾陈年胶渍，发若锥柄木屑灰黑。栖于修鞋铺旧锥之尖，行动时带细微铁锈气，喜以指腹蹭锥锋，触之凉硬如铁，藏王老头掌温于木柄包浆之中。

习性：附于修鞋铺旧锥六十载，原为民国铁匠所铸，后为沈清月、王老头两代匠人所用。性韧而惧弃，曾因钝而惶惶，得砚砚磨之，复归锋利。王老头许以新皮套，遂安，常于深夜自擦锥锋，谓“不负老友”。与吾定约：吾护其名，彼助王老头扎孔，岁岁年年，不离不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