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鞋铺外的青石水槽结了层薄霜，林砚把锥子搁在磨石上，先掬了捧冷水浇上去，冰得指尖一缩，锥子精立刻扒着锥柄晃了晃小胳膊：“凉！凉！王老头的手都不敢直接碰这水！”它黑布短褂上还沾着昨天的胶渍，此刻被冷水一激，抖得连绒毛都立了起来。

“磨锥子就得沾水，不然铁屑烫得慌。”林砚笑着哄它，指尖轻轻按住锥柄，另一只手捏着磨石，顺着锥尖的纹路慢慢蹭。沙沙的摩擦声混着水槽滴水的嘀嗒声，在初冬的巷子里格外清晰。锥子精一开始还紧张得攥着锥柄的螺纹，见林砚每磨三下就停一下，手法和外婆当年一模一样，才慢慢松了劲儿，蹲在锥柄末端数数：“一下，两下，三下……停，喘口气……四下，五下，六下……再停。”

阿榴蹲在水槽边的石墩上啃冰糖，红裙子晃得石缝里的青苔都泛了光：“外婆当年磨这锥子，总在磨石上洒点石榴汁，说能让锥尖韧得扎透三层牛皮。你这没石榴汁，沾凉水也成，慢工出细活嘛。”她弹了点石榴花粉在磨石上，粉色的粉末混进水里，晕开一小片淡红，锥子精立刻凑过去闻了闻，黑豆眼亮了亮：“是沈姑娘的味道！当年她磨锥子，我就在旁边帮着扶锥柄，她总说‘老锥啊，慢点儿磨，别伤着你’……”

林砚的动作顿了顿。他想起外婆的旧工具箱里，确实有把磨得发亮的锥子，奶奶总说“这是你外婆的宝贝，扎出来的虎头鞋鞋底，比缝纫机扎的还匀”。此刻指尖下的锥柄，包浆里藏着外婆掌心的温度，也藏着王老头四十年的汗渍，磨的时候，仿佛能触到两代人的旧时光。

“哎！偏了偏了！往左边挪半厘！”锥子精突然急得蹦起来，小拳头捶着林砚的指节，“扎厚牛皮得顺着纹路磨，偏了容易崩口！”它急得连黑布短褂上的胶渍都蹭掉了，露出底下泛着木色的布料。林砚赶紧调整角度，顺着它指的方位慢慢磨，果然，锥尖蹭过磨石的阻力小了些，沙沙声也更匀了。

“你倒是懂行。”林砚笑着调侃，指尖沾了点磨下来的铁屑，凉丝丝的。

“那可不！我跟了这锥子六十年！”锥子精挺了挺小胸脯，黑布短褂都绷紧了，“王老头学徒时扎第一双皮鞋，用的是我；他儿子满月做的虎头鞋，用的是我；去年巷口李奶奶补棉鞋，用的还是我！哪道纹路该怎么磨，我心里门儿清！”它絮絮叨叨地说着，小眼睛里浮起点软乎乎的雾气，仿佛那些扎过的鞋孔、缝过的针脚，都刻在它的魂里。

磨到第十遍的时候，林砚把锥子举起来对着阳光照。锥尖重新泛起了冷冽的光，像刚从铁匠铺打出来似的，连之前磨出的细小豁口都磨平了。锥子精扑过去，用小脸蹭了蹭锥尖，凉得它缩了缩脖子，却开心得在锥柄上打了个滚：“亮了！亮了！跟沈姑娘当年用的时候一样亮！”它扒着锥尖转了个圈，黑布短褂扫过林砚的指腹，带着点陈年胶渍的暖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