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阳光斜斜切进老巷，把修鞋铺的铁皮招牌晒得发暖，却驱不散空气里弥漫的胶水味和皮革腥气。王老头正弓着背钉鞋跟，铁锤砸在鞋钉上，“叮当”声在巷子里荡出老远的回音。林砚攥着那双开了胶的运动鞋站在门口，指尖蹭过书包带上的狗尾草辫子——绒绒昨天刚给它“施了肥”，嫩绿色的穗子晃得比往常更欢了。

“小砚来啦？放凳子上吧，老规矩，五块钱。”王老头头也没抬，花白的头发上沾着点皮屑，围裙的口袋里插着五六把大小不一的锥子，最旧的那把木柄都磨出了包浆。林砚刚要把鞋放下，忽然瞥见那把旧锥子的尖端上，坐着个穿黑布短褂的小老头，只有花生米大，正摸着锥尖叹气，每叹一口气，锥子就跟着轻轻一颤，连铁锤砸钉的震动都让它晃了晃。

“唉……钝了，怕是没用了……”它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带着点哭腔，黑布短褂上沾着点陈年胶渍，连头发都是灰黑色的，像锥柄上磨下来的木屑。它大概是怕被王老头发现，整个人都缩在锥尖的阴影里，只露出半张布满皱纹的脸，黑豆似的眼睛里满是恐慌。

林砚没敢直接盯着看，只假装弯腰放鞋，压着声音问：“老爷爷，你在这锥子上多久了？”

小老头的身子猛地一僵，差点从锥尖上栽下来，两只小手死死扒住锥柄的螺纹，绿豆眼瞪得溜圆：“你、你能看见我？我、我没偷懒……我就是……就是钝了，扎不动牛皮了……”它越说声音越小，最后缩成一团，黑布短褂抖得像风中的枯叶，“王老头昨天还说‘这老锥子不行了，改天扔了换个新的’，我听见了……我怕……”

“砚小子，蹲那儿干嘛呢？鞋放凳子上就行！”王老头终于抬起头，推了推滑到鼻尖的老花镜，看见林砚盯着那把旧锥子，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哟，看我这老伙计呢？跟了我四十年啦，当年我学徒的时候就用它，现在啊，钝是钝了点，可有些硬皮子，还得靠它扎孔呢。”

林砚心头一跳，原来王老头知道这锥子的好。他直起身，状似随意地问：“这锥子还能用吗？我看它挺亮的。”

“亮管啥用，钝啦！”王老头接过鞋，用大拇指蹭了蹭锥尖，摇了摇头，“现在的新锥子，尖是尖，可扎厚牛皮容易崩口，还是这老伙计韧，磨一磨还能再用几年。”他说着，用粗糙的指腹摩挲着锥柄的包浆，眼神软了一下，又立刻被胶水味盖了过去，“扔了可惜，跟了我大半辈子呢。”

锥子精听见这话，黑豆眼里瞬间漫上了水汽，它扑过去，用小脸蹭了蹭锥尖，黑布短褂蹭得全是胶渍，却开心得连皱纹都舒展开了。它偷偷瞄了林砚一眼，小嘴动了动，用只有他能听见的气音说：“他、他说不扔我……他还说要磨我……”

阿榴的声音从屋檐上飘下来，她蹲在落满灰尘的横梁上，叼着半颗不知道从哪摸来的冰糖，红裙子晃得梁上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这老锥子精啊，比王老头的工龄还长。外婆当年补鞋，也爱用这把锥子，说它扎出来的孔，比新锥子匀称。它还帮外婆扎穿过多少双虎头鞋的鞋底呢，那时候它可精神了，锥尖亮得能照见人影。”

锥子精立刻挺了挺小胸脯，黑布短褂都绷紧了些：“真的！沈姑娘当年用我扎虎头鞋，还夸我‘稳当’呢！后来王老头接了这铺子，我也跟着他，扎过多少双皮鞋、布鞋、胶鞋……可现在老了，钝了，怕耽误他事儿……”它说着，又摸了摸锥尖，指尖蹭上一点铁锈，赶紧缩回来，像怕弄脏了什么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