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头已经开始钉鞋跟了，铁锤的震动让锥子精不得不扒得更紧。林砚看见它的小胳膊都在抖，却还固执地贴在锥柄上，不肯挪窝。他忽然想起阿青怕给老张添麻烦、守影怕被赶走、错题郎怕被嫌弃——这些和旧物绑定的小妖怪，好像永远活在“被丢弃”的恐惧里，哪怕被主人需要了一辈子，只要有一点不如从前，就开始恐慌。

“王爷爷，这锥子钝了，我帮您磨磨吧？”林砚脱口而出，声音不大，却让锥子精猛地抬起头，黑豆眼里满是难以置信，“我……我学过磨刀，知道怎么磨锥子，不会弄坏它的。”

王老头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露出那个缺了的门牙：“你个小娃娃还会磨锥子？行啊，你试试！这老伙计要是被你磨利索了，我请你吃碗馄饨！”他把锥子拔下来，沉甸甸的，木柄上还带着王老头的体温，递到林砚手里。

锥子精趴在锥柄上，感受着林砚掌心的温度，黑布短褂都暖得发了光。它小声嘟囔：“你、你真会磨吗？别磨太尖了，扎不透牛皮会崩口的……也别磨太钝了，耽误王老头干活……”它絮絮叨叨地说着磨锥子的要领，像在传授什么不得了的秘诀，连王老头铁锤的震动都忘了怕。

阿榴从横梁上跳下来，赤着脚踩在铺满胶屑的地面上没发出半点声音，她弹了点石榴花粉在锥柄上，粉色的粉末落在黑布短褂上，晕开一小片淡紫：“外婆当年磨这锥子，总在磨石上洒点石榴汁，说能让锥尖更韧。你待会儿磨的时候，记得沾点水，慢着点磨，这老东西娇贵着呢。”

林砚接过锥子，指尖触到锥柄的包浆，那是王老头四十年手掌磨出来的温度，也是锥子精一辈子依附的温度。他忽然明白，所谓“旧物”，从来不是冰冷的器具，而是承载着主人半生汗水、小妖怪全部精魂的“家”。磨锥子，不仅是恢复它的锋利，更是安抚一个活了一辈子的、害怕被抛弃的灵魂。

“放心，”他压着声音对锥子精说，指尖轻轻碰了碰它黑布短褂的肩，“我一定把你磨得亮亮的，让王爷爷舍不得扔你。”

锥子精的眼睛一下子湿了，它扑过来，用黑布短褂蹭了蹭林砚的指尖，胶渍蹭了他一手，却暖得心尖发颤：“谢谢……谢谢小先生……”它晃着小胳膊，在锥柄上踮起脚，看着林砚把它拿到磨石边，黑豆眼里满是期待，像等待一场迟来的救赎。

王老头在后面叮当地钉着鞋，没看见锥柄上趴着的小老头，只当林砚真懂磨锥子。阳光透过铺子的窗户，落在锥子精黑布短褂上，把胶渍照得发亮。风卷着巷口的糖炒栗子香吹进来，混着胶水和皮革的味道，林砚忽然觉得，这修鞋铺里的每一件旧物，都藏着一个等着被温柔以待的小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