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寒的第二天,林砚醒来后做了一件他很久没做过的事——他盯着妖怪录的封皮,犹豫了三秒钟,才把它塞进书包。
往常他都是顺手一塞,像带课本一样自然。但今天不一样。昨晚他梦见外婆站在石榴树下,手里拿着那本册子,对他说了一句话。他醒来后只记得外婆的表情,不悲不喜,像在陈述一个他还没准备好的事实。那句话他怎么也想不起来。
他给守影留了糖,像往常一样。但走到西墙根的时候,他站了很久,手指捏着那颗水果糖,没有像平时那样轻轻放在墙缝边,而是攥在手心里,直到糖纸硌进了掌纹。
最后他还是放了。但转身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忘了跟守影挥手。
这些事都很小。小到他自己都没意识到有什么不对。
直到他站在旧书店门口,手伸向铜铃铛的绳子,停住了。
门没锁,周伯平时这个点已经开门了。他可以直接推门进去,像过去十几次一样。但他的手悬在半空,食指勾住了铜铃的拉绳,却没有往下拽。
他想起昨晚那个梦。外婆的表情。那句他记不起来的话。
然后他松开了手。
他转身走了。沿着巷子走了大概二十步,又停下来。苏婆婆的糖水铺还没开门,卷帘门拉到一半,里面黑乎乎的。他站在门口发了会儿呆,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然后忽然意识到——他是在绕路。从老宅到旧书店,一条直线,他走了三次都没走完。
第四次他没绕。他走回旧书店门口,没有碰铜铃铛,直接推开了门。
铜铃铛在里面自己晃了一下,叮咚。
周伯在柜台后补一本民国课本,抬头看见他:"砚小子,来得早。"
"周伯,找书蠹翁。"
周伯指了指角落那本《山野异闻》:"老地方。"
林砚走过去,抽出那本暗黄色封皮的书。虫眼还在原来的位置。他刚翻开第一页,书蠹翁就探出半个灰扑扑的脑袋,黑豆眼里满是欢喜——自从上次林砚帮它补书之后,它每天都会把虫眼擦得干干净净。
"小先生!你——"
"残稿还在吗?"
书蠹翁愣了一下,缩回半个身子,钻进虫眼最深处。窸窸窣窣翻了半天,抱着一卷油纸包钻出来。油纸的边缘碎了,露出里面泛黄的纸面,右下角有一大片不规则的虫蛀空洞,毛糙的边缘像被什么小东西啃出来的牙齿。
"纸包放太久了……边上烂了。"它把残稿往林砚面前推了推,灰布衫蹭了蹭碎掉的油纸屑,"我尽量拼回去了,但有些字被蛀了。最后几句我……当时在啃墨锭,没听清。"
林砚展开残稿。两种笔迹:青衫先生的楷体,墨色淡得近乎透明;外婆的瘦金体,笔锋带着石榴枝桠般的韧劲。但靠近右下角的部分被虫洞吞掉了一大块,至少二十几个字彻底消失了。
青衫先生写道:
"光绪丙戌年冬,余寓居城南老巷,于周氏钟表铺得见一奇钟。钟高四尺有余,胡桃木为壳,内置铜摆,走时无差。店主周翁言,此钟乃其祖上所传,每逢整点,钟内隐隐有叩拜之声,如有人面西而祷。余细察之,摆轴之上附一微灵,状如幼童,昼夜不息,叩首不已。问其故,不能言,唯泪下如豆。余叹曰:'此灵守钟,非守钟也,守人也。'遂录其形,藏于册。后逢战乱,余将记录之责托付于周翁之孙,期以此钟为凭,待后世有缘者接续。临别时,钟内叩拜之声愈急,似知余将去,不舍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