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过后,老巷的日头一天比一天短。
林砚坐在教室里,窗外的光从上午十点开始就带着点倦怠的黄色,像一碗放凉了的南瓜粥。陈阳在旁边哗啦哗啦地翻卷子,忽然捅了捅他的胳膊:"砚哥,你这两天魂儿丢哪儿了?"
"没丢。"林砚低头继续写作业,笔尖在纸上划出一行工整的楷体。
"骗谁呢,你昨天数学课盯着窗外发了十分钟呆,连老张喊你名字都没听见。"陈阳把卷子摊在他面前,"这道题你帮我看看,我算出来的答案比地球到月球的距离还离谱。"
林砚接过卷子,扫了一眼,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列了个公式。他的字写得不快,每一笔都稳,像外婆教他的那样——"写字的时候心要定,笔才能定"。但陈阳没注意到的是,林砚的左手一直揣在校服口袋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本石榴皮册子的封皮。
口袋里的册子沉甸甸的。小麻的页面还带着点芝麻馅的甜香,桐桐的梧桐叶印子泛着浅浅的石榴红,老锥的木屑还嵌在纸纤维里。十二个名字,十二段故事,十二个被他记住的精魂。
他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习惯了在课间、午休、放学路上,把手伸进口袋,摸一下封皮的纹理。不是检查册子在不在——册子当然在——而是一种无意识的确认,像摸一下自己的心跳,确认自己还活着,确认那些小家伙们也还活着。
"砚哥?你想什么呢?"
"想公式。"林砚把写好的草稿纸推回陈阳面前,"这里,先通分再代入。"
陈阳接过纸,嘟囔了一句"你最近真不对劲",然后埋头算题去了。林砚松了口气,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继续写作业。
但陈阳说得对。他确实不对劲。
不是那种天塌下来的不对劲,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像水渗进墙缝一样的感觉——他觉得自己正在被什么东西慢慢地、安静地改变着。每一个被他记录的名字,都像一粒沙子,落进他心里,积了一层,又一层。单独一粒轻得可以忽略,但十二粒加起来,他开始感觉到了重量。
放学回家的路上,他在巷口停了一下。
不是犹豫,不是恐惧,只是一种说不清的直觉——他听见了钟声。
不是学校的上课铃,不是寺庙的暮鼓,而是一种更低沉、更缓慢的声音,像一块厚铁被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地敲着,声波穿过空气,穿过墙壁,穿过他的校服,直接撞在他的胸骨上。
"咚——"
"咚——"
他站在巷口听了很久。声音是从巷子深处传来的,很远,很闷,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那是周家钟表铺的老座钟。"
阿榴的声音从他肩头传来。她蹲在他书包带上,赤着的小脚丫晃来晃去,嘴里叼着半颗冰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