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被雷声吵醒，发现书桌角那颗糖还在。他跟班主任请了假，去了旧书店。

周伯没开门。他绕到后院，翻过矮墙——这一次他翻得很熟练，像回家一样。

书蠹翁不在槐树皮的裂缝里。它在《山野异闻》的书脊上，趴在一行烫金的书名旁边，灰布衫上沾了一层极细的嫩绿色粉末，正安安静静地啃着一块新墨锭。

听见林砚的脚步声，它抬起头，黑豆眼里没有了之前的焦虑。那种"怕等不到你来取的那天"的惶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像水波一样安稳的神情。

"小先生。"它的声音比上次见面时轻快了一点，像卸下了一个背了很久的包袱。

"书蠹翁。"林砚蹲下来，"图鉴还给小实了。"

"我知道。"书蠹翁低下头，继续啃墨锭，"我看见了。嫩绿色的光，从你书包里透出来的。好看。"

它顿了顿，灰布衫的小老头抬起头，黑豆眼里闪过一丝光——不是释然，不是松一口气，而是一种更深的、像老树根一样安静的满足。

"我守了它两年。现在它回到该去的地方了。"

林砚看着它灰布衫上那层嫩绿色的粉末，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那只守了两年、怕等不到他的小虫子，现在正安安静静地啃着一块新墨锭，身上沾着它守护过的那页图鉴留下的颜色。

"你接下来做什么？"他问。

"啃书啊。"书蠹翁理所当然地说，"我是一只蛀书虫，不啃书啃什么？"它顿了顿，黑豆眼里闪过一丝狡黠："不过我现在挑书了。那本《山野异闻》已经啃完了，我要换一本。你书包里那本石榴皮册子，我能先预定吗？"

林砚笑了。"不行。那是我外婆的。"

"啧，小气。"书蠹翁低下头继续啃墨锭，灰布衫上的嫩绿色粉末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林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后院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书蠹翁趴在书脊上，小小的灰色身影和烫金的书名融在一起，像一枚盖在书上的印章。

它再也没有回头。

然后他去了钟表铺。

他没有从正门进去。他绕到巷子侧面，透过那扇落了灰的橱窗，往里看。

老座钟在角落里，胡桃木的钟壳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钟摆在走。"滴答、滴答"。和一百年来一样。

时痕坐在钟摆旁边。

它没有磕头。它没有模仿抚摸。它没有做任何林砚见过的动作。

它只是坐在那里，背靠着钟摆的金属轴，双腿屈在胸前，下巴搁在膝盖上，黑豆眼望着橱窗外的天空——望着林砚的方向，但目光穿过了他，望向更远的地方。

玻璃上，两个小圈圈还在。银白色的光已经暗了，变成了淡淡的、半透明的痕迹，像两枚用指甲在玻璃上划出来的印记。但圈还在。

时痕抬起右手，食指伸出，轻轻描摹其中一个圈的边缘。它的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抚摸一个易碎的梦。

林砚站在橱窗外，屏住了呼吸。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时间在他和时痕之间变得很薄，薄到他觉得自己只要再往前迈一步，就能穿过那层玻璃，坐在它旁边。

时痕没有看见他。或者看见了，但没有反应。它只是继续描摹着那个圈，一遍又一遍，像在确认它的存在。

林砚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颗糖。他拿出来，放在橱窗的窗台上——就放在时痕视线能落到的位置。

时痕的手指停了一下。

它低下头，看向窗台上的那颗糖。糖纸在晨光中泛着彩色的光，像一颗小小的宝石。

它看了很久。

然后它做了一件林砚没想到的事——

它把掌心整个贴在玻璃上，正对着那颗糖的位置。银白色的光从它掌心涌出来，和晨光混在一起，把那颗糖包裹在一层薄薄的光晕里。

糖纸上的彩色光斑在银白色的光中旋转、变幻，像一颗小小的星球被它的引力捕获了。

林砚的眼眶热了。

他隔着玻璃，把手掌贴在时痕掌心对应的位置。两层玻璃，两个手掌，一颗被光照亮的糖。

时痕终于看见了他。

它歪了歪头，黑豆眼里映着晨光、银白色的光、糖纸上的彩色光斑——三种光混在一起，像一碗被打碎的彩虹。

它没有笑。也没有哭。它只是看着他，黑豆眼里什么情绪都没有——不是冷漠，不是"你说完了吗"的安静，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一口井，井口很小，但往下看，深不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