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从裂缝里飘了出来。
不是完全出来。是它的一部分——像一缕烟雾,像一缕被风吹散的墨——从裂缝里飘出来,在半空中停留了一秒钟,然后缓缓地、试探性地,伸向林砚的手。
林砚伸出手。掌心朝上。
那缕暗蓝色的烟雾落在他的掌心里。冰凉的,像一片雪落在手心里,但没有融化。它蜷缩在他的掌心里,像一只极小极小的猫,然后慢慢展开了身体——
它在他的掌心里,画了一个极小的圆圈。
不是用"手"画的。是用它自己的身体——暗蓝色的烟雾扭曲、变形,在林砚的掌心里绕了一个圈,然后停在那里,微微发亮。
林砚的眼眶热了一下。
他没有说"你可以醒了"。他没有说"你应该醒了"。他没有替它决定任何事。
他只是看着掌心那个暗蓝色的圈,轻声说:
"它很漂亮。"
裂缝里传来了一阵极轻极轻的、像风穿过空瓶子一样的声音。
这一次,林砚听懂了。
那不是"是",也不是"不是"。那不是犹豫,不是恐惧,不是不确定。
那是一个深呼吸。
像一个人憋了很久的气,终于缓缓地、慢慢地、松了一口气。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掌心里那个暗蓝色的圈已经消失了,但他能感觉到它的温度——凉凉的,像雪,但不再冰冷了。
他朝巷口走去。走到一半,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墙。
裂缝在爬山虎的枯藤后面,几乎看不见。但他在裂缝的位置停留了一秒钟,然后转身走了。
阿榴在他肩头晃着脚丫:"砚砚,它画了一个圈。"
"嗯。"
"它从来没有给任何人画过圈。"
"我知道。"
"它只给过青衫先生画过一次。那次它哭了。"
林砚停下脚步。"哭了?"
"嗯。它给青衫先生画了一个圈,青衫先生看不见。它哭了整整一个惊蛰。"
林砚站在巷子里,阳光穿过云层的缝隙洒在他的脸上,暖烘烘的。他想起裂缝里那个暗蓝色的影子,想起它蜷缩在裂缝深处不停颤抖的样子,想起它伸出一只手碰了一下小苗的图鉴,想起它在他掌心里画了一个圈。
它是第一次给一个人画圈。不是给青衫先生——青衫先生看不见。是给他。一个连外婆留下的完整指引都没有的、手会发抖的、十六岁的高中生。
他摸了摸口袋——空的。那颗糖已经给了时痕。
但他不觉得空。他觉得口袋里装满了什么东西,沉甸甸的,像一颗正在发芽的种子。
远处,雷声又响了。这一次,雷声不再是闷闷的、远远的了。它是清晰的、近的、像一面鼓被人轻轻敲响的声音。
咚——
像一颗心跳。像大地在呼吸。像一个沉睡了一整个冬天的世界,正在慢慢睁开眼睛。
他朝学校走去。明天要交的数学卷子还没写完,老张肯定会骂他。陈阳肯定会问他"砚哥你这两天到底在干嘛",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但他知道一件事:那个暗蓝色的影子不会再哭了。因为它画了一个圈。它画了,看了他一眼,没有擦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