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晓晓每天的时间表精确到分钟。早上六点半起床,七点到图书馆背英语单词,八点上课。
下午的课结束之后是学生会的事务,晚饭在食堂解决,然后回图书馆待到闭馆。
这张时间表里没有“休息”这一项。不是不想休息,是不敢。
银行卡里的数字每个月都在减少。奖学金加上勤工俭学的补贴,交完学费和住宿费之后,剩下的刚好够吃饭。不能再少了。
所以周五晚上的奶茶店兼职,是她时间表上为数不多不用动脑子的时段,某种意义上,也算休息。
晚上七点,校门口的“茶屿”奶茶店内。
这家店开在学生街中段,门面不大,四五张桌子,墙上贴着仿木纹的墙纸,灯光明亮得有点刺眼。生意好的时候排队排到门外,不好的时候也有三三两两的人坐着聊天。
裴晓晓在收银台后面站了四十分钟,接了十六单,找零钱的时候发现抽屉里的一块钱硬币快用完了。
她蹲下去从柜子里拿备用硬币,头顶传来一个男生的声音。
“一杯四季春,加椰果,去冰,三分糖。”
她站起来,把钱箱放进抽屉,抬起头。
收银台对面站着的人穿着深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没戴,头发有点乱,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不久。他一只手撑着台面,另一只手在翻钱包,翻了两下没翻出东西来。
陈屿。
裴晓晓的表情僵了一瞬。
那个瞬间很短,短到一般人注意不到。但陈屿不是一般人。
他抬起头来,看到她的脸,翻钱包的手停了。
“裴晓晓?”
他念她名字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别人叫她“裴晓晓”,三个字连在一起,是一个名字。他叫的时候中间会顿一下,像在确认什么,又像觉得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念出来本身就很有意思。
“你怎么在这儿?”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法跟上次在围墙底下不太一样,多了点好奇。
“上班。”裴晓晓的手指已经悬在了收银机的屏幕上方,“一杯四季春,加椰果,去冰,三分糖。还要别的吗?”
语气专业得像个机器人。
陈屿没接话。他歪着头看她,目光从她脸上的“职业假笑”慢慢移到她身上的奶茶店围裙上,又移回她的表情。
裴晓晓被他看得不舒服。不是那种被冒犯的不舒服,是那种被人从壳里往外拽的不舒服。
“你到底要不要?”她问。
“要。”陈屿终于把钱包里那张皱巴巴的十块钱掏出来了,“你在这儿干多久了?”
“两个月。”裴晓晓接过钱,找零,动作一气呵成,然后把小票往台面上一拍,“旁边等,三到五分钟。”
陈屿没走。他靠在收银台旁边,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看着她在机器前操作。
她没看他。她做奶茶的时候手速很快,舀椰果、按糖度、封口,每一步都干净利落,像是在完成一道工序严格的实验。
“你每天晚上都在图书馆待到十点,周末还来这儿打工。”陈屿的声音从旁边慢悠悠飘过来,“裴晓晓,你一天睡几个小时?”
裴晓晓封杯子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怎么知道她每天晚上在图书馆待到十点?
她把杯子放到取餐台上,往他面前推了推。
“你的奶茶。”
陈屿接过杯子,没走。他低头看了看杯身上的标签,又抬头看她。
“你上次说我这周第三次翻墙,”他把吸管插进杯子里,喝了一口,“你怎么知道的?你真蹲在那儿数?”
他这已经是第二次问这个问题了。
裴晓晓没回答。她转过身去擦封口机,背对着他。
其实她不用蹲着数。纪检部每周都会从保卫处调取围墙那一段的监控记录,翻墙的人都会截图存档。她只是恰好这周轮到她整理这份记录。
但她不想跟他解释这些。解释就是给他搭话的机会,她不想给。
“裴晓晓。”
背后又传来他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