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锅店在学校正门出去左拐的那条街上,新开不到两周,招牌上的LED灯带还没来得及包边,亮起来的时候有几颗灯珠闪得不太规律。裴晓晓站在门口等陈屿的时候数了一下,一共七十二颗灯珠,坏了四颗。
她把这件事记在脑子里,不是因为有用,是因为习惯。什么都数一数,什么都记下来,好像这样就能把世界装进一个可以控制的盒子里。
陈屿比她晚了大概一分钟到。换了件衣服,深蓝色的套头卫衣换成了黑色的连帽衫,头发重新抓了两下,但还是有一撮翘在头顶。他看到裴晓晓站在招牌底下仰着头,也跟着仰头看了一眼。
“看什么?”
“灯坏了四颗。”
陈屿又看了一眼,没看出哪四颗坏了,但他没怀疑她的话。“你连别人家招牌都检查?”
“不是检查,是数了一下。”
“那有什么不一样?”
裴晓晓想了想,确实没什么不一样。她没再解释,推开玻璃门走进去。
锅底点了鸳鸯的。陈屿吃辣,裴晓晓不吃。点菜的时候她按习惯先算了价格,点了三样素的,一份冻豆腐,一份宽粉,一份土豆片,量刚好够一个人吃。陈屿接过菜单之后看了一眼她勾的那几栏,什么都没说,又加了四盘肉。肥牛、羔羊、虾滑、毛肚,全是荤的。
“太多了。”裴晓晓皱了下眉。
“项目最高分,按道理该吃顿好的。”他把菜单递给服务员,往椅背上一靠,“而且你这几周瘦了一圈,你那几条裤子腰围大了至少一码。”
裴晓晓正低头拆餐具的塑料包装,手指在封口上停了一下。她最近确实瘦了,奶茶店的围裙带子比以前多系了两道。但她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件事。
“你观察得还挺仔细。”她把筷子从塑料膜里抽出来,放在碗上。
“天天跟你待一个研讨室,想不注意到都难。”他拎起桌上的茶壶给她倒了杯水,推过去。“你要是再连着熬夜,我就每天给你带两碗馄饨。”
“那你欠我的馄饨就还不完了。”
“慢慢还。”
锅底烧开的时候热气升上来,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烘得软了一些。裴晓晓把冻豆腐下进锅里,看着白色汤底咕嘟咕嘟地冒泡。陈屿把自己那半边红油锅底搅了搅,夹了一片肥牛涮了七秒,搁到她碗里。
“试一下,不辣。”
“鸳鸯锅底,辣的那边怎么可能不辣?”
“涮之前先在白汤里过了一下。”
裴晓晓盯着碗里那片肥牛看了片刻,夹起来咬了一口。确实不太辣,只有一点点花椒的麻,跟白汤的鲜混在一起,意外地好吃。她没说话,但把整片都吃完了。
陈屿笑了一下,把筷子伸进锅里继续涮。两个人吃到第三盘肉的时候速度才慢下来。裴晓晓放下筷子喝了口水,发现桌上还剩不少菜,但她已经撑了。她的食量一直不大,食堂里一顿饭从来不超过十块钱的量。今天这顿快赶上她一周的伙食费了。
“吃不动了?”陈屿问。
“饱了。”
他点了下头,把剩下的肥牛和虾滑慢慢涮完,不紧不慢的。裴晓晓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吃,发现他吃东西有一个习惯,涮一片吃一片,绝不攒着。跟她相反,她喜欢把涮好的先晾在碗里,等凉一点再一起吃。一个急性子,一个规划型,连吃火锅都不是一个路子。
锅底快收干的时候,陈屿放下筷子。“刚才答辩完,你没说实话。”
“什么?”
“周教授问那个调整方案是谁提的,你说是我。”他把桌上的纸巾拿起来擦了擦手,“但我当时提的只是把备选板块先做出来备用,真把内容和技术并在一起推进的人是你。那个‘交叉审核每天一次’是你的主意。”
裴晓晓低头看着自己碗里那块已经凉了的冻豆腐。“你是第一个提出来要改的,后面都是顺着你的思路走的。说‘他提的’没有错。”
“你是怕抢了别人的功劳?”
“不是怕抢。”她把筷子搁在碗上,“是不想让人觉得我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