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晓晓没理他。她把他的裤腿卷上去,拆开旧纱布。
伤口上的结痂已经开始掉了,边缘有些干裂,新生皮肤是淡粉色的,恢复得比她预期的好。
她按部就班地清理、涂碘伏、换新纱布、贴胶带。四条胶带还是两厘米长,角度还是一模一样。贴完之后她用指腹按了按胶带的四个角,确认粘牢了,然后把他裤腿放下来。
“你以后能按时换药吗?”
“能。如果你不躲我的话。”
裴晓晓的手停在半空中。她把药箱合上,站起来,走到围栏边上。
整个校园已经沉进了夜色里,远处的图书馆灯火通明,操场上的照明灯也亮了,几个夜跑的男生在跑道上一圈一圈地绕。
她撑在围栏上的手指冰凉,铁锈的触感粗糙地硌着掌心。
“我没有躲你,”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我是躲我自己。”
陈屿站起来,走到她旁边,没有靠在围栏上,只是站在那里,等她继续。
“躲那个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的人。”
裴晓晓看着远处操场上明明灭灭的人影,把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
“你那天说的话我全都听见了。你说从开学第一天就在等,你说你喜欢我,你说你知道我紧张的时候数东西、高兴的时候耳朵会红。每一句我都听见了。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回。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跟人说过‘喜欢’这两个字。我妈没教过我,我爸给过我所有的反例。
我所有关于人与人之间怎么相处的知识,都是自己从课本和学生会手册里总结出来的,没有一条适用于现在这种情况。”
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没有去别。
“你问我周六早上为什么不告而别。不是因为不想面对你,是因为不想面对我自己的表情。那天早上从你家出来的时候,路过巷口那家早餐店的玻璃门,我看到了自己的脸。
那张脸上有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表情。不是高兴也不是难过,是那种一个人扛了太多年、突然发现可以把包放下来的时候才会有的表情。
那个表情让我害怕。害怕我一旦承认了,就再也回不到一个人的状态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十二月的冷空气灌进肺里,凉得她清醒了几分。
“我一个人活了二十年,我不相信任何人。我连我妈都不信。你要我怎么在几个星期里学会相信你?”
天台上安静了下来。远处操场上夜跑的人群散了,最后一盏照明灯也灭了。
只有图书馆的灯光还在远处亮着,像一颗落在地面上的星星。
陈屿安静了很久。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了几下,递给她看。
屏幕上还是那张时间表。他把时间表往下拉,拉到她从未见过的部分。
“你之前看到的是十月和十一月的时间表。这个是后续的。”
接下来的部分是用不同颜色标注的。十二月、一月、二月、三月,一直到明年六月。
每一个月份里都有“天台时间”的标注,不只是他和她的,还有第三种颜色。
第三种颜色的标注写着:留白。给她。从十二月一直延伸到第二年六月,每一个星期都有。
“我给你的时间不是一个月两个月。是一直有。你不用现在就回答。你也不用在几个星期里学会相信我。你的时间表上所有的留白,我都可以等。等到你习惯相信一个人的那天。”
裴晓晓把手机还给他。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指尖,两个人的手指都很凉。
“我可能会逃很多次。”她说。
“我知道。”
“我可能会说了‘好’又反悔。”
“我知道。”
“我可能会在半夜给你打电话说对不起我不想继续了。”
“裴晓晓。”陈屿打断她,语气很轻,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你说的这些我都想过。我连万一你拉黑我之后该怎么联系你都想过了。到时候我就把想说的话写在便利贴上,贴在天台的马克杯上。你什么时候回来都能看到。”
裴晓晓转过身来,背靠着围栏。
天已经完全黑了,头顶的星星一颗一颗往外冒,稀疏地散在深蓝色的天幕上。
“我需要时间。”
她说。这四个字跟上次在KTV门口说的一模一样。但这次她没有低头也没有攥帆布袋带子,她抬着头,看着他的眼睛,把每一个字都说得很稳。
“我等。”
他说。这一个字也跟上次一模一样。
然后他从耳朵后面拿下那根从不点燃的烟,低头看了看,又夹回去,转身往铁门走。
“陈屿。”
他停下来。
“你膝盖明天也要记着换药。胶带第二条下面有空气泡,不重贴的话明天会翘边。”
他背对着她抬起手挥了一下,然后推开铁门走进了楼道。声控灯亮了又灭,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沉。
裴晓晓一个人站在天台上。
风继续吹,她把马克杯从铁皮柜子上拿起来,倒了杯热水,坐在懒人沙发上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今天新换的。
她把杯子握在手心里,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点进置顶的对话框,发了一个emoji过去。是一根烟。没有任何文字。
对面秒回,也是一根烟。
她看着那根烟,在冷风里对着手机屏幕弯了一下嘴角。
然后锁屏,把杯子放回铁皮柜子上,拢了拢外套的领口,朝铁门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天台。
月光照在水泥地面上,懒人沙发歪着,马克杯冒着最后一丝热气。
那个便携小台灯立在铁皮柜子上,底座上的便利贴被风吹得轻轻翻动,但贴得很牢,没有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