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晓晓决定去找陈屿,是在周四下午。这个决定做得一点都不干脆。
她在图书馆四楼靠窗的位置坐了四十分钟,面前摊着周教授那本传播学研究方法,翻到第四章抽样调查的第三种分类,同一个段落来来回回看了七遍,第七遍读完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连标题都没记住。
她把书合上,把笔记本合上,把笔帽扣上,然后把这三样东西按大小顺序摞成一叠,对齐四个角,推进帆布袋里。做完这些她站起来,走到图书馆门口,在刷卡闸机前面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往计算机系的方向走了。
她想跟他说清楚。
至于“说清楚”具体是什么意思,她自己也还没想明白。不是拒绝,不是答应,是介于两者之间的第三种状态,她需要一个词来定义它,但她翻遍了自己脑子里的所有词汇库都没找到。这让她很不舒服。她习惯了每件事都有明确的分类和标准答案,而陈屿这个人从开学第一天起就在她的分类系统之外晃荡,既不归“敌人”也不归“朋友”,更不归“喜欢的人”。因为她的分类系统里本来就没有“喜欢的人”这一栏。
计算机系的教学楼比新闻系旧一栋,外墙的白色瓷砖有几块脱落了,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裴晓晓走进去的时候走廊里没什么人,只有几个男生靠在窗台边上分一包辣条。他们看到裴晓晓的时候同时停止了咀嚼,其中一个辣条从手指间掉回了包装袋里。
“学姐好。”三个人异口同声,语气像是在跟教导主任打招呼。
裴晓晓点了下头,继续往前走。她不用问陈屿在哪,她听到走廊尽头那间实验室里传出来的键盘声。不是一个人的键盘声,是七八个人的键盘混在一起,噼里啪啦的,像夏天的暴雨打在铁皮屋顶上。但她在那一堆声音里分辨出了他的节奏。快一阵慢一阵,偶尔停一两秒,然后又是一阵疾风骤雨。
她站在实验室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看。陈屿坐在靠窗第二排,穿了一件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没戴,头发翘着。他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移动的速度很快,偶尔停下来用鼠标划拉两下,然后又继续敲。旁边坐的是刘伟,正对着屏幕抓耳挠腮,凑过去问了句什么,陈屿偏头看了一眼他的屏幕,说了句话,大概是“你那个变量名写错了”,然后又转回去写自己的。
他工作的时候眉心会微微蹙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跟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完全不像同一个人。裴晓晓想起上个月做项目的时候他也是这个表情,她当时说“你那个部分别搞砸了”,他说“我搞砸什么也不会搞砸这个”。后来他确实没搞砸,不但没搞砸,还做了三套方案。
她敲了门。
来开门的是刘伟。他看到门口站着的人是裴晓晓的时候,表情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从困惑到震惊再到某种“终于来了”的期待。他回头朝陈屿的方向喊了一声,嗓门大得整条走廊都听得见,然后又转回来对裴晓晓压低了声音说“他膝盖好多了”,说完就从门缝里挤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实验室里其他几个人也识趣地收拾东西鱼贯而出。最后一个人路过她身边时还递给她一包没拆封的辣条,她低头看了那包辣条一眼,又抬头看了那个人一眼,那个人立刻把辣条收回去说了句“学姐不好意思”。
门关上了。实验室里只剩两个人。
陈屿还坐在原位,手指停在键盘上,屏幕上花花绿绿的代码还在跳。他转过头来看她,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像平时那样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他只是坐在那里,双手搁在键盘边上。
“你是来找我的?”他问。
“这里没有别人。”裴晓晓走到他旁边那张椅子坐下。椅面还有点温热,是刚才刘伟留下的。她把帆布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
“你膝盖怎么样了?”
陈屿把左腿从桌子底下伸出来,裤腿往上一撸。膝盖上的纱布还在,是她上次包的,但边角已经有些卷了,胶带也翘了一条。看来自从她上次换完药之后他就没再拆过。
“不太疼了。”
“你昨天也没换药。”她用的陈述句。
“昨天没顾上。”
“你能不能。”
“能不能按时换药。”他替她把话说完了,嘴角浮起一个很浅的弧度,“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裴晓晓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不是来给他换药的。她是来说清楚的。但她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帆布袋搁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嘴唇动了两下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实验室里只有电脑散热风扇低沉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篮球拍在地上的声响。
“你说要跟我谈谈。”陈屿把椅子转过来面对她,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没有翘二郎腿,没有靠在椅背上。她第一次看到他坐得这么端正,像是在等待一个他等了很久的结果。
“我想了很久。”裴晓晓开口了,“你说的那些话,你做的那些事,我一件一件都想过了。从天台上你递给我那罐啤酒开始,到小巷子里你挡在我前面,到研讨室里你做三套方案,到KTV你替我挡酒,到你生日那天晚上你在我耳边说的那句‘我喜欢你’。我全都想过。我在脑子里排了时间线,列了清单,分析了每一种可能性和每一种后果。”
她停了一下。
“但我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
陈屿没有接话。他看着她,目光很沉。
“我从小到大没有喜欢过任何人。我不确定‘喜欢’应该是什么感觉。我看过很多书,书上说喜欢会心跳加速、会脸红、会想念。但这些指标对我来说不够精确。心跳加速可能是因为紧张,脸红可能是因为天热,想念可能是因为习惯。我没办法把‘喜欢’从这些情绪里单独拎出来,给它贴一个标签。”她把帆布袋的带子在手指上绕了一圈,“所以我不知道。这不是拒绝,也不是接受,是我真的不知道。”
陈屿安静了片刻,然后把椅子往前滑了一点,膝盖几乎碰到她的膝盖。他往前倾了倾,双手撑着膝盖,抬头看着她的眼睛。
“那我来告诉你。”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一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得很准。
“你说你不确定‘喜欢’应该是什么感觉。那我问你。你每次看到我的消息,是先锁屏再解锁,还是直接点开?你每次在天台上等我,是提前到还是准时到?你每次给别人包扎,是像我这样包完还检查三遍,还是随便贴个创可贴就算完?你每次在食堂打饭,是无意识往靠窗那个位置走,还是因为那是我们上次坐过的位置?”
裴晓晓的手指在帆布袋带子上停住了。
“你会。你每次都会提前到。你给我包扎的时候四条胶带都要剪成同样的长度。你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永远选靠窗那个位置。那不是因为采光好,是因为上次我们在那儿吃过一顿饭,我当时说我习惯坐靠窗。你记得我说的每一句话,但你在给自己找理由的时候假装不记得。”
他往前倾了一点,膝盖碰到了她的膝盖。两个人都没动。
“裴晓晓,你相信你也是喜欢我的,起码对我没有任何反感。你不用知道这个词的定义,你已经做到了所有包含在这个词里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