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屿抬头看了她一眼，合上电脑，从门框上撑起身走进来。他在她对面的纸箱上坐下来，把电脑放在旁边的货架上。膝盖上还缠着她上次包的那层纱布，已经开始泛黄了。

“你膝盖今天换药了吗？”裴晓晓问。

“换了。”

“你确定？”

“确定。按照你教的标准流程，碘伏从外缘开始一圈一圈往里擦，纱布对折一次，胶带四条每条两厘米。只不过。”他把裤腿拉起来给她看，胶带确实贴了四条，但最后一条的角度明显歪了，比另外三条偏了大概十五度。

裴晓晓看了几秒钟。“没粘牢。你这条胶带下面有空气泡，明天会翘边。”

“那明天你给我换。”

“你自己能做的事为什么要等我？”

“因为等你的时候我有理由来找你。”

裴晓晓握着勺子的手顿了顿，然后把碗里最后一颗馄饨舀起来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没接话。

吃完馄饨她收拾空碗和塑料袋，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垃圾桶旁边。陈屿看着她叠垃圾袋的动作笑了：“你连外卖垃圾都要叠。”她说：“习惯了。”

然后站起来去洗手，回来的时候发现陈屿已经靠在纸箱上睡着了。

他真的睡着了。笔记本电脑还开着，屏幕上是没提交的代码。头歪向一边，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呼吸很轻很均匀。

眼下的青灰色比上次在研讨室看到的还深，大概是连着熬了好几天的夜。她蹲下来，轻轻把电脑从他膝盖上拿起来，把没保存的文件保存了一下，合上屏幕放在旁边的货架上。

然后从帆布袋里翻出常备的外伤药包，蹲在他身边，把他膝盖上的旧纱布拆了。伤口基本愈合了，新生的皮肤是淡粉色的。她还是按标准程序消了一遍毒，换了新纱布，四条胶带剪得一样长。

做完这些她站起来，从储物柜里翻出自己备在店里的一件旧外套，盖在他身上。然后关了后仓的顶灯，只留了一盏小夜灯。她坐在折叠椅上，隔着一米半的距离看着他睡觉。

他睡着的样子跟醒着完全不一样。醒着的时候不是嬉皮笑脸就是吊儿郎当，连表白的时候都带着一股子笃定的从容。但睡着了之后反而绷着一点，眉间有一道很浅的纹。

她忽然想起来了，他说过什么。

他说“我考上A大就还你自由”。说“我妈把药藏在枕头底下”。说“我爸说我考上A大是光宗耀祖”。

这个人从十七岁开始就用叛逆当铠甲，用吊儿郎当当避难所。他把所有在乎的东西都藏在鞋盒里、藏在天台角落里、藏在“顺便”和“刚好”和“反正我也不爱吃蛋黄”里。

然后他又把所有藏起来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给她看。

她想起上周四在实验室里，他说“你可以跑，你跑多少次我都在原地等”。

当时她以为是情话。现在看着他靠在纸箱上睡着的样子，她觉得那不是情话。那是一个从十七岁起就一直在等的人，终于等到了一个他觉得值得继续等下去的理由。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脑子里那些不同颜色的便签还在，但有一张的颜色正在从旁边慢慢渗过来，把其他便签一张一张地染成同一个颜色。

那天晚上她没有叫醒他。她给周敏发了条消息：“明天帮我占个座，我可能会迟到。”然后她靠在货架旁边，半睡半醒地过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陈屿是被巷子里早点摊的葱油饼味叫醒的。他睁开眼的时候身上盖着一件旧外套，膝盖上的纱布换了新的。裴晓晓正坐在收银台后面翻笔记本。她说：“你的代码昨晚跑完了，我帮你看了下，没有bug。”

他揉了揉眼睛，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你一夜没睡？”

“睡了几个小时。”她把外套从他身上拿起来叠好，“下次别在纸箱上睡，对腰不好。”

陈屿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然后他看到了垃圾桶旁边叠得整整齐齐的塑料袋，看到了自己膝盖上新换的纱布，看到了她给自己盖上的外套，看到了她那件外套上被他的睡姿压出来的褶皱。

他说：“裴晓晓，你还有什么不会的？”

她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很多。但我在学。”

阳光从后门的门缝里漏进来，在水泥地上画了一道细长的金线。陈屿拎着电脑包走出后门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已经戴上围裙开始补货了。

他站在巷子里，对着那扇铁门笑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低头看到自己膝盖上那四条角度一致的胶带，想：她每次都在说“可能会搞砸”。

但她从来没有搞砸过任何一件事。包括照顾人，包括在意一个人，包括让人觉得自己被爱。

这些她以为自己做不好的事，其实她已经做了很多遍了。只是她不知道那些事的名字叫“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