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应“试试”之后,裴晓晓开始失眠。不是那种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失眠,是另一种。
她能睡着,但睡得很浅,浅到任何一个细小的声响都能把她拽回清醒里。楼上住户凌晨两点去洗手间,拖鞋踩在地板上的每一声闷响都像踩在她额头上。
楼下的野猫叫春,她能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完一整段,然后在天快亮的时候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一小会儿。
连续几天之后,她的黑眼圈连粉底都盖不住了。周敏在食堂看到她的时候愣了一下,说“晓晓姐你是不是病了”。她说没有,然后把盘子里的水煮蛋剥得干干净净,一口都没吃。
她没病。她只是在想事情。
想的事情太多太杂,像期末复习时笔记本上贴满了不同颜色的便签,每张便签上都有一个亟待解决的问题,但颜色之间没有优先级,全在眼前晃。她把“试试”这两个字答应出去之后,当晚回到出租屋就开始了这套思维程序,到现在还没跑完。
她想的第一个问题是:这件事到底该怎么定义?她不是陈屿的女朋友。他们只是说好了“试试”。
“试试”不是合同,没有条款,没有期限,没有违约责任。但她习惯了所有事情都有明确的边界和规则,而“试试”这两个字几乎是对她整个世界观的一次越狱。
她不知道“试试”期间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不知道什么程度算进一步、什么程度算退一步。
没有人给她发过《恋爱操作手册》,学生会也没有相关章程。
她想的第二个问题更具体:如果她搞砸了怎么办?
不是如果。她确信自己会搞砸。她爸搞砸了婚姻,她妈搞砸了两次,她从小到大目睹过的亲密关系没有一段不是以相互伤害收场的。她没学过怎么对一个人好,只学过怎么不被人抓到把柄。
她会查课记过,会写策划文档,会把参考文献格式校对标点都不错,但她不会在别人难过的时候说“我在”。上次陈屿喝醉她留了张纸条写“醒了喝”。连落款都不敢写。连这种事她都在躲。
她想的第三个问题最不理性,但出现频率最高:他会不会有一天发现她不值得?
这个问题每次冒出来的时候,她都觉得自己像个高中生在担心高考。明知道担心没用,还是会一遍一遍地翻来覆去想。
周四晚上,她在奶茶店值班。十点打烊之后她一个人在后仓清点物料,椰果罐头二十三罐,红豆罐头十八罐,布丁粉还剩半箱。她把数字一一记在本子上,字迹工整。做完这些她掏出手机,打开Yu的对话框。
早上他发了一张照片。是那只橘猫蹲在天台的马克杯旁边,杯子里冒着热气,配文三个字:“在等你。”她回了一个字:“忙。”他说:“那你忙完叫我。”她说:“好。”
然后她就没再发过消息。已经过去十二个小时了。她靠在奶茶店后仓的货架旁边,帆布袋搁在脚边,手机屏幕的光打在她脸上。她打了三行字,删掉了。又打了一行,又删掉了。最后发了四个字过去:“你在干嘛?”
对面秒回:“写代码。你呢?”
“刚下班。”
“吃饭了没?”
“吃了。”
“吃了什么?”
裴晓晓的手指悬在屏幕上。她今天没吃晚饭。中午在食堂吃了几口就饱了,晚上奶茶店忙了一整晚也没觉得饿。
她打了“馄饨”两个字,删掉,又打“食堂”,又删掉。她不想骗他,但她也不想让他担心。他在赶项目,她不想成为那个需要被照顾的人。
正在她犹豫的时候,陈屿又发了一条过来:“你犹豫了超过十秒,说明没吃。馄饨摊还没收,我打包一份送过来。”
裴晓晓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她打了三个字:“不用了。”
对面没有回。过了大约十五分钟,奶茶店后门被人敲了三下。不是前门,是后门。通向巷子的那扇铁门。她走过去拉开门闩,陈屿站在巷子里,左手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碗打包的馄饨。右手夹着笔记本电脑,电脑包带子滑到臂弯,屏幕上还亮着代码编辑器的界面。他穿着拖鞋,鞋面上沾了巷子里的灰。
“你怎么知道后门?”裴晓晓问。
“上次你带我走过。你说前门晚上会锁,只有后门能进出。”
他说得很随意,但她注意到他的呼吸还有些不稳,大概是从家一路跑过来的。膝盖还没好全,跑起来应该还是疼的。但他脸上没有一丝抱怨的表情,只是把馄饨往她手里一塞:“趁热吃。汤洒了一点,跑太急了。”
裴晓晓接过塑料袋,低头看着碗里的馄饨。紫菜和虾皮浮在汤面上,馄饨皮薄得透明,透出粉色的肉馅。跟上次研讨室里那碗一模一样。
“你不是在写代码吗?”她问。
“代码可以等一下。你那个‘不用了’的语气,跟上次在天台上说‘我没哭’一模一样。”他把电脑包往肩上拽了拽,靠在门框上,“裴晓晓,你说‘不用了’的时候,十次有九次是需要的。剩下那一次,是已经在哭了。”
裴晓晓没有哭。她的眼眶有点热,但没有东西掉出来。她把馄饨端进后仓,坐在货架旁边的折叠椅上吃。
陈屿没进来,就靠在门框上,把笔记本电脑放在膝盖上继续敲代码。两个人隔着一扇门的距离,一个在室内吃馄饨,一个在巷子里写代码。拖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凉意大概只有他自己知道。
吃到第七颗馄饨的时候,裴晓晓放下勺子。“陈屿,你进来坐着吃。外面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