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晓晓在天台上说完那个“想”字之后,又一次在周末的时候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整整两天。
不是后悔。她反复确认过了,不是后悔。是那种刚做完一个重大决定之后必然到来的惯性反噬,像跑完三千米停下来之后双腿才开始发抖。
她在周日晚上把那份“要说的话”清单从备忘录里翻出来重新看了一遍,那些她精心组织的论点、层层递进的逻辑、预设好的反驳方向。
最后她只说了“想”一个字。一个字,把所有论据都推翻了。
周一早上的传播伦理课,她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教授在讲新闻从业者的利益冲突,她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画线。横线,竖线,斜线,密密麻麻的线条叠在一起,像一张没有出口的地图。
课间她看了一眼手机,陈屿八点半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膝盖换药了,按照标准流程。胶带四条,每条两厘米。”
下面附了一张照片,拍的是膝盖上包得整整齐齐的纱布。她盯着照片里那四条角度一致的胶带看了好一会儿。
他学得很快,第一次缠得跟电线似的,现在已经能贴出她要求的规格了。
她回了两个字:“合格。”
对面秒回:“就两个字?”
“不然呢?还要给你打分?”
“满分多少?”
“十分。”
“那我几分?”
裴晓晓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她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没回。但她知道他会把这个当成“十分”的意思。他什么都能读懂,包括她的沉默。
下午她在奶茶店值班,周敏跑来买奶茶,趴在收银台上压低声音问:
“晓晓姐,你们在一起了?”裴晓晓把珍珠舀进杯子里,动作行云流水,头也不抬:
“嗯。”周敏的尖叫声差点把奶茶店的玻璃门震碎。她端着做好的奶茶递过去,说了句“少冰少糖”,然后把周敏打发走了。但周敏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举着手机凑到她面前:“你看你看,计算机系那边炸了!”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的是计算机系的实验室,陈屿坐在靠窗的位置写代码,刘伟从后面偷拍的。
照片里他的屏幕上花花绿绿的代码行中间夹着一行注释,放大了看才能看清,写着:“女朋友说合格。今天也是满分的一天。”
裴晓晓把手机推回去。“无聊。”
“你耳朵红了。”
“奶茶店暖气太足。”
周敏笑得意味深长,端着奶茶走了。裴晓晓低头擦了擦操作台,擦完之后发现自己嘴角的弧度还没消下去。
她把抹布扔进水槽,去后仓清点物料。椰果罐头二十三罐,红豆罐头十八罐,布丁粉还剩半箱。
她在本子上一笔一笔记下来,字迹工整。然后她掏出手机,把陈屿发的那张膝盖照片重新点开看了一遍,把照片存进了相册。
周二下午没课,裴晓晓在图书馆四楼写周教授那个合作课题的开题报告。
写到第三章的时候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她没有存的号码,但她认识那个尾号。是她继父的手机号。她犹豫了片刻,接起来。
电话那头是她妈妈的声音,但背景音很杂,像是在街上。
妈妈的语气跟平时不太一样,不是那种黏黏糊糊的、在嘴里含了什么东西的调子,而是急促的、带着一点不确定的试探:“晓晓啊,你在忙吗?”
“在图书馆。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你继父的厂子最近效益不好,你弟弟的补习班又催费了。这次不多,一千五。”
妈妈停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你是不是交男朋友了?”
裴晓晓握着手机的指节收紧了。后面这个问题跟前面的要钱没有任何逻辑关系,但她听懂了。
妈妈不是在关心她有没有谈恋爱,是在计算。
交了男朋友,是不是就多了一条经济来源,是不是就不用往家里寄那么多钱了。
这是妈妈一辈子都在做的事:把所有人际关系换算成经济关系,然后从中找到对自己最有利的平衡点。
“钱我下周转过去。”裴晓晓说,“男朋友的事不用你操心。”
挂了电话之后她坐在图书馆的椅子上,盯着屏幕上的开题报告看了很久。
第三章写到一半的数据分析停在了一个括号前面,光标一闪一闪的。她把电脑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天已经阴了,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土腥味,是快要下雨的预兆。
她忽然很想见陈屿。不是为了倾诉,不是为了商量那笔钱的事,就是想看一眼。看他坐在电脑前面写代码的样子,眉心微微蹙着,手指敲得飞快,偶尔停下来用鼠标划拉两下。看他把耳朵后面那根从不点燃的烟取下来转一圈又夹回去。
看他说“你每次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就开始给人处理伤口”时那种欠揍的笑容。
她想确定一下,自己在这个世界上不是一个人。这种念头在以前从来没有出现过。
以前她遇到事情只会把自己裹得更紧,一个人把所有问题算清楚、扛下来。但现在她想到的第一个解决步骤是“见他”。
她给陈屿发了条消息:“在哪儿?”
对面秒回:“机房。写代码。你呢?”
“图书馆。天气不太好。”
“是要下雨。你带伞了没?”
“带了。”
“那我等会儿去接你。今天膝盖不疼,可以正常走路。”
裴晓晓看着最后那句话。
“今天膝盖不疼,可以正常走路”。她没有问他的膝盖好不好,是他自己主动汇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