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怕她担心,提前把她的顾虑堵上了。她打了三个字:“知道了。”然后又补了一条:“写完了再过来。别耽误代码。”
她没有回去继续写开题报告。她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
云层越压越低,远处山际线上开始有闪电在云层后面隐隐发亮。校园里的梧桐树被风吹得哗啦啦响,落叶卷起来在操场上打转。
陈屿是下午五点到图书馆的。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图书馆里很安静,他的球鞋踩在瓷砖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走到她的座位旁边,紧接着她也在对面坐下来,于是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敲代码。动作自然地像他们已经这样并排坐了很多年。
她没有说妈妈打电话来要钱的事。她没有说继父厂子效益不好、弟弟补习班催费的事。
她也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继续写开题报告的第三章。数据分析的那个括号被填上了,光标继续往前移动。
陈屿坐在她对面写代码。中间没有过多的对话。
他偶尔抬头看一眼她屏幕上的内容,她也偶尔抬头看一眼他屏幕上花花绿绿的代码行。
他的进度条已经跑到了百分之七十三,跟上次比又往前推了一截。键盘声和翻书声交替着,雨终于哗地一声落下来了。打在图书馆的玻璃幕墙上,声音密集而响亮。
裴晓晓写到最后一个段落的时候停下了手,抬头看着窗外的大雨。雨幕把整个校园都罩住了,操场上的照明灯在雨里晕成一团橘黄色的光晕。她忽然开口:“陈屿。”
“嗯?”
“我之前在天台上跟你说‘想’的时候,你觉得那是答应吗?”
陈屿的手指停在键盘上。他抬起头来看她,屏幕上花花绿绿的代码还在跳。“我觉得是。但你说‘不是试试看,不是考虑一下’。我一直没问清楚到底是什么。”
“是我没想清楚。”
裴晓晓把笔搁在笔记本上,声音很轻,“我回去想了很久。那个‘想’字,我说的时候是认真的,但我怕那个‘想’只是心血来潮。我从小到大每次做了重大决定之后都会反悔。答应帮室友占座后来觉得太麻烦,答应替别人值班后来觉得太吃亏。我怕这个‘想’也是那种东西,说的时候热血上头,过几天就凉了。”
她停了一下,看着窗外的雨幕。
“但这两天我想明白了。不是热血上头。是这个人做了太多的事情,每一件都在告诉我。他不走。他在研讨室给我留充电宝的时候不走,在天台给我留马克杯的时候不走,膝盖摔破了还坐在那里等我给他换药的时候不走。我赶也赶不走,躲也躲不开。所以那个‘想’,不是心血来潮。是想了很久之后的结论。是量变到质变。”
陈屿安静了很久。然后他把笔记本电脑合上,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他弯下腰,把两个人的视线拉平。他伸手把她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然后轻轻把嘴唇落在她的额头上,跟生日那晚一模一样。那个吻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东西。
然后他站直了身体,低头看着她。“从开学第一天开始就在等。现在等到了。”
裴晓晓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睫毛上有雨水的痕迹,大概是刚才来的时候被淋到的。他的眼睛里有一些红血丝,但这一次不是因为睡眠不足,是因为别的。她站起来,把笔记本电脑合上装进帆布袋。然后拎起桌上那个空了的外卖碗,叠好塑料袋,扔进门口的垃圾桶里。
走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她把自己的伞从帆布袋里拿出来撑开。透明的塑料伞,不大,勉强遮住一个人。她站在门廊底下回头看了一眼。陈屿把电脑包夹在胳膊底下,正准备用外套挡着头冲进雨里。
她把伞往他那边偏了偏。
“走吧。”
“你不是要回宿舍?”
“先送你。你膝盖不能淋雨。”
陈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走进伞底下。两个人并排走在雨中。伞不大,她的右肩和他的左肩都露在雨里。
她没有往他那边靠,只是把步子放慢了半拍,跟之前每次一起走路时一模一样。
雨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梧桐树的叶子被雨冲下来沾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走到男生宿舍门口的时候裴晓晓停下来,把伞递给他。
“你拿着。我跑几步就到图书馆了。”
“你再跑回来?”
“明天还我。”
陈屿接过伞,低下头来看了她一眼。
“明天天台,我的时间换给你。”
“明天本来就是周日。先到先得。”她转身跑进雨里。
陈屿站在宿舍门口,举着那把透明的伞,看着她淋雨跑远的背影。
她的帆布袋在腰间一晃一晃的,球鞋踩在积水里溅起一小片一小片的水花。他对着那个背影喊了一声:“裴晓晓!”
她回过头来。
“那个‘想’字,我也觉得不是心血来潮!是长期考察的结果!”
她在雨里站住,隔着雨幕,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什么长期考察?你以为你是学生会招新?”
“差不多!反正你考察通过了!”
裴晓晓没有接话,转身继续跑。跑到图书馆门廊底下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男生宿舍门口举着那把伞,在雨幕里像一个站在孤岛上的灯塔守塔人。她挥了一下手,他回挥了一下。
走进图书馆之后她靠在门廊的柱子上,把帆布袋的带子拧了拧水,掏出手机。
Yu在三分钟前发了两条消息。第一条是一张照片,拍的是那把透明的伞靠在他书桌旁边。
第二条是一行字:“明天天台见。这是你第一次主动把伞借给我,我记下来了。”
她盯着这条消息,弯了一下嘴角。打了三个字发过去:“应该的。”
然后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雨还在下。她站在门廊底下看着雨幕,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只刚才被他在图书馆里握住过的手,掌心里还有一点残余的温度。
她把手握紧了一点,把那份温度存起来。然后转身走进阅览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