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晓晓发现陈屿有一个她没预料到的习惯。他来自习室的时候会带两杯咖啡，一杯无糖拿铁给她，一杯美式给自己。

但他从来不把咖啡放在桌上。他放在椅子脚旁边，每次喝的时候弯腰去拿，喝完又放回去。

她问他为什么不放桌上，他说怕碰倒了洒在她的笔记上。她说你碰倒过吗，他说没有，但万一呢。

这个“万一”让裴晓晓想了很久。陈屿这个人，对全世界都大大咧咧，迟到翻墙打游戏，什么事都“无所谓”。

但对她的事，他从第一天起就在想“万一”。

万一她一个人在巷子里遇到麻烦怎么办，万一她手机没电了怎么办，万一她紧张的时候没人递无糖咖啡怎么办。他把所有的“万一”都想过了，然后一个一个提前堵上。

十二月的第三个周末，图书馆四楼。

裴晓晓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写周教授那个合作课题的结题报告。

陈屿坐在她对面，面前摊着一本《算法导论》，翻到动态规划那一章，页边距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两个人中间隔着一盆不知道谁放在那里的绿萝，叶子蔫了一小半，大概是太久没浇水。

从他们第一次在研讨室一起做项目到现在，这种并排自习的场景已经重复了很多次。

但跟以前不太一样。以前他们各做各的，偶尔抬头对视一眼，然后迅速移开。现在不会移开了。现在她会在他低头写代码的时候多看两秒，他会逮住她的目光然后弯一下嘴角，她再若无其事地低头继续写报告。

下午四点多，陈屿把《算法导论》合上，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然后弯腰从椅子脚旁边拿起咖啡喝了一口。已经凉透了。他皱了皱眉，拧上杯盖放回去。

“你那个结题报告写到哪了？”他压低声音问。

“数据分析还剩最后一部分。结论部分的大纲列好了，明天写。”

“数据可视化做了吗？”

“做了初版。你要不要看一眼？”

陈屿绕过桌子走到她旁边，弯下腰看她的屏幕。图表配色的对比度偏低，标签字号也偏小，打印出来可能不太清晰。他伸手指了指横轴标签，指尖在屏幕上方虚点了一下，没有碰到她的屏幕。“这个字号打印出来会糊，建议加大一号。还有这个配色，色弱读者可能分不清蓝色和绿色，加个纹理填充会更保险。”

裴晓晓在笔记本上记了两笔。“还有呢？”

“结论部分的结构。你列了四点，但第二点和第三点之间的逻辑关系不太顺。应该是先讨论数据局限性再讨论应用前景，你反过来了。”

“因为周教授上次说先讲前景再讲局限比较积极正面。”

“那你保留这个顺序，但在两点之间加一个过渡段，说明‘尽管存在以下局限’。不然会显得你在回避问题。”

裴晓晓抬头看了他一眼。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跟平时完全不一样，没有吊儿郎当的调子，没有“随便”“都行”之类的词。

每一条建议都精准到位，语气认真但不强硬。让她想起他每次在她紧张时递过来无糖咖啡的样子，看起来漫不经心，其实每一杯的温度都刚好。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认真了？”

“跟你学的。”他直起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你改我代码注释那次，批注写了三行，每行都带了文献出处。我当时想，这个人做事怎么比我还较真。后来觉得不能被你看扁了。”

裴晓晓低下头继续改报告，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改完之后她保存文档，合上电脑。陈屿正低头写代码，忽然感觉到膝盖上多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一片暖宝宝，还没拆封。

“你膝盖不是怕冷吗？”

“你怎么知道我膝盖怕冷？”

“上次在天台你一直把手捂在膝盖上。还有上上次在研讨室，你坐在暖气片旁边，腿一直往暖气那边靠。”她把暖宝宝往他膝盖上又贴了贴，“拆开贴上。我买暖宝宝的时候凑单多买了几片。”

陈屿拆开暖宝宝贴在内侧裤腿上。暖意慢慢渗进来，膝盖确实舒服了一些。他看着那片暖宝宝，笑了一下。“凑单。你买暖宝宝的时候还需要凑单？”

“买咖啡的时候。”

“咖啡还要买？天台柜子里还有大半盒挂耳。”

裴晓晓把电脑装进帆布袋，站起来。“那下次不给你带了。”

“别。”他从椅子上转过身来，“你带的跟你放在天台的不一样。天台的是我买的，你带的是你买的。这算两种。”

“有什么区别？都是无糖的。”

“区别大了。天台的是我在等你来的时候泡的，你带的是你在来的路上买的。方向不一样。一个是等你，一个是来找我。”

裴晓晓把帆布袋的带子往上拽了拽，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坐在椅子上仰头看她的陈屿。夕阳从窗户外面斜照进来，把他半边脸染成暖橙色。

“陈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