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感觉到她在看,转过头来,嘴里还咬着半截脆骨,含含糊糊地说了句:“怎么了?”
“你答辩前练普通话?”
陈屿把脆骨嚼碎咽下去。“怎么,有问题?”
“你普通话没问题。”
“那是你听习惯了。我自己觉得有问题。”
他转回去继续跟刘伟抢烤串了,耳朵后面那根烟在灯光下晃来晃去。
裴晓晓看着他跟刘伟为了最后一块烤土豆差点吵起来的样子,忽然想起她来之前在镜子里反复换衣服的自己。
她当时在意的不是穿什么衣服,而是在想。陈屿的朋友会不会觉得她这个人太冷了、太较真了、太难相处了。
但现在她发现,他的朋友们在乎的从来不是这些。他们在乎的是他开不开心,是那个把暖宝宝贴在他膝盖上、把荷包蛋夹进他盘子里、把他从“反正没人管”里拉出来的人。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张超打包了三串没吃完的羊肉串,刘伟扶着醉醺醺的李一鸣,两个人在巷口站了好一阵才叫到出租车。张超站在烧烤店的霓虹灯下,向裴晓晓郑重道谢,说羊肉串和他刚领悟到的爱情一样香。
陈屿让他先上车再说。
刘伟从车窗探出头来,喊了一声“学姐下周见”,然后被李一鸣拽回车里。
裴晓晓跟着陈屿沿着后巷往回走。夜风裹着烧烤的炭火味和孜然味吹过来,她走在他右侧,两个人的步子不紧不慢。
“李一鸣说你在公告栏前面看我的签名。”她开口了。
“嗯。”
“看什么?”
“看你写的字。你写‘裴晓晓’三个字的时候,‘晓’字最后一笔会往上翘一点,不是规范写法。但很好看。”他把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踩过一块松动的地砖,“而且每次翘的角度都不一样,看你当天心情。”
裴晓晓往前走了一段,没有说话。她写了三年签名,从大一当干事开始就签,签了至少有几百张。
她从来没想过有人在公告栏前面站半天,是为了看她名字上那一笔往上翘的角度。
但这个人会。这个人连校门口路灯的色温都记住了,连她买茶叶蛋会犹豫半分钟都知道。他看她名字的角度,大概也是他用眼睛一格一格量过的。
“陈屿。”
“嗯?”
“你那些朋友,替你说了很多好话。他们是不是商量好的?”
“没有。我没让他们说。是他们自己想说的。”
他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看她,眼神里没有什么得意的成分,更多的是坦然,“裴晓晓,他们不是替我说好话。他们是替你说好话。他们想说。你把我变得比以前好了。你自己大概不知道,但他们觉得你应该知道。”
裴晓晓低着头看着地面,然后抬起头来。
“我知道一部分。不知道的那部分,现在知道了。”
陈屿没有接话,但他往她这边靠了半步。
两个人的影子在路灯下并排走着,肩膀之间隔着的距离比来的时候更近了一些。
走到分岔路口的时候裴晓晓停下来了,从帆布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他。是一包新的暖宝宝,还没拆封。
“你不是膝盖疼吗?今天的暖宝宝贴在右膝,左边应该也凉了。”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贴的是右膝?”
“你刚才坐在椅子上,右腿一直在往椅子腿那边靠。左腿没动。左腿是凉的。”
她把暖宝宝塞进他手里,“撕开贴上。回去用热水再敷一下。明天周日,别打篮球。”
陈屿低头看着手里那包暖宝宝,又抬头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今晚记住了我右腿往哪边靠。”
“因为你刚才在跟刘伟抢烤串的时候用的是左手,右手放在膝盖上。你只有在膝盖不舒服的时候才会用手捂着。”
陈屿撕开暖宝宝贴在内侧裤腿上,沉默了一会儿。“裴晓晓,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
“你跟周敏申请了一个特权,让她帮你记我做过的事。你自己有没有也记?”
裴晓晓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把帆布袋带子往上拽了拽。“我不用记。”
“为什么?”
“你做的那些事不需要记。它们自己会在该出现的时候出现。比如你每天从机房跑到后巷来接我,比如你在所有人面前不说我‘变好了’而是说‘她一直就这样’。这些不用记。它们会在下一次你膝盖疼的时候、我刚好有暖宝宝的时候,自己对上。”
陈屿没有说话。他站在分岔路口的路灯下,看着她,然后点了点头。
裴晓晓转身往出租屋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他说过的话”那个清单里加了一行新的。
打完最后一个字她把手机锁屏放进帆布袋,加快脚步往家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