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中旬的某个周末,裴晓晓的母亲又打来电话。手机震的时候她正在天台上给马克杯倒咖啡。
保温壶里的水是陈屿刚换的,还冒着热气。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屏幕上“妈妈”两个字亮得刺眼。她犹豫了两秒,把咖啡壶放下,接了。
“晓晓啊。”母亲的声音还是那种黏黏糊糊的调子,像在嘴里含了什么东西,“你在忙吗?”
“在天台。”裴晓晓说。她没解释天台是什么地方,母亲也从来没问过。
“那个……你弟弟的补习班又要交钱了。这次是三千。你继父厂子里这两个月没发工资,家里实在周转不开。你看看能不能……”母亲说到这里的时候顿了一下,语气忽然拐了个弯,“上次我听你林阿姨说,你在学校交男朋友了?”
裴晓晓握着手机的指节收紧了。林阿姨是她母亲以前的工友,女儿也在A大读书,大概是同校的谁传出去的消息。她不知道消息是怎么传到林阿姨耳朵里的,但她知道母亲问这句话的目的。不是在关心她谈恋爱,是在计算:交了男朋友,对方家境怎么样,能不能帮衬家里。
“钱我下周打过去。”裴晓晓的声音很平,“男朋友的事你不用管。”
挂了电话之后她握着马克杯站在围栏边上,看着远处的操场。跑道上几个男生在绕圈,足球场上有人在踢友谊赛,球门歪歪斜斜的,网破了一个洞。她盯着那个破洞看了很久。
“你妈妈的电话?”
她转过头。陈屿靠在铁门边上,手里拎着两个便利店袋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的。他走路本来就轻,天台上的风又把脚步声吞了大半。他走到铁皮柜子前面,把袋子放下,从里面拿出一盒挂耳咖啡和一包新买的暖宝宝。
“你怎么知道是我妈?”
“你接她电话的时候背会绷得特别直。跟你在学生会开会时被辅导员点名一样。”他把暖宝宝放进铁皮柜子第二格,那里已经攒了快十包了,全是“裴晓晓专用”,“又要钱?”
“三千。补习班。”
“你给吗?”
“给。”
陈屿没再问。他从袋子里又拿出一样东西,一个一次性的纸碗,揭开盖子,热气往上冒。
陈屿又给裴晓晓带来了她喜欢吃喜欢的馄饨。
他把碗放在懒人沙发旁边的水泥台面上,又把筷子掰开刮了刮毛边,搁在碗上。然后他靠着围栏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裴晓晓端着马克杯坐过去。
碗里的馄饨皮薄得透光,紫菜和虾皮浮在汤面上,跟她第一次在研讨室里吃到的那碗一模一样。她舀了一颗馄饨塞进嘴里,烫得吸了口气。
“以前我妈每次打完电话,我都会一个人在天台上把她说的话从头到尾复盘一遍。她说‘你没良心’的时候在想什么,她说‘你是姐姐应该照顾弟弟’的时候又在想什么。我把每句话都拆开分析,想找出一个能让我不那么难受的解释。”
她咽下馄饨,把勺子搁在碗沿上。
“后来发现没有解释。她就是觉得我应该给钱。不是因为我是她女儿,是因为我是她能找的几个人里最有可能答应的人。她打给我的每一通电话,开场白永远是‘你在忙吗’,下一句永远是钱。她从来不问我吃了什么,睡了几个小时,奶茶店站一天腿疼不疼。”
陈屿没说话,只是把馄饨碗往她那边又推了推。
“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个水库。”裴晓晓低头看着碗里的汤面,“上游不停地放水下来,我只能把闸门关紧一点,再关紧一点。但关了闸门之后自己也会旱。旱久了就忘了水是什么味道。”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把勺子搁在碗沿上。
“今天不想复盘。今天想跟你说。”
陈屿靠着围栏,手里转着那根从不点燃的烟。过了一会儿他把烟夹回耳朵后面,开了口。
“我爸昨天给我打电话了。也是这学期的第三次。第一次是开学,问我成绩。第二次是期中,问我缺不缺钱,我说不缺。第三次是昨天,他问我毕业之后打算干什么,我说创业。他在电话里沉默了好一会儿,说‘你不接我的公司,你创什么业’。我说我做的跟你做的不是一回事。他说那你就别用我的钱。我说我从大二起就没用过你的钱。”
他把烟从耳朵后面拿下来,看了片刻。
“他后来说了什么我没听清,我挂了。但挂完之后我在机房里坐了很久,代码一行都写不进去。因为我发现我不是气他威胁我。我气的是他打了几次电话还是不知道我在做什么。他说‘你创业做什么’,我大一就告诉过他我在做小程序,他不知道。他说‘你在外面租房子住得习不习惯’,我租了两年了,他连地址都没问过。”
裴晓晓侧头看着他。夕阳把他的侧脸染成暖橙色,他说话的语气很平静,不像在说一个伤口,更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他分析透彻了的事实。
“你以前说过,你是自己一个人长大的。”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