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算完全一个人。还有那个家,只是人在里面都不说话。我妈把话藏在药瓶里,我爸把话藏在应酬里。
我把话藏在天台上。后来天台被你占了,就藏不住了。”他侧过头来看她,眼睛里有夕阳的余晖,也有别的什么东西,“你也是。你妈问你要钱,你觉得她在乎的是钱不是你。
但她至少还会问。我爸连问都不问。我们俩在这方面算是半斤八两。”
裴晓晓低头喝了一口馄饨汤。汤已经不怎么烫了,但她还是小口小口地喝着。
她知道陈屿说这些话不是在她面前卖惨,他在做另一件事。
他在说:你看,我也一样。不是你一个人在水库里待着。我们有各自的闸门,但我们喝的是同一种渴。
“你刚才说你像水库。其实你不是水库。你是那个管闸门的人。
你怕开了闸,水就全跑光了。但你今天跟我说你妈的电话,就说明闸门已经开始松了。
哪怕只松了一丝,水也在往外流。流得慢没关系。我在下游。”他看着她,语气很轻很稳,“你流出来的每一滴水,我都会接住。不会洒。”
裴晓晓低着头,手指攥着马克杯的杯柄,指节发白。
然后她慢慢松开手,把马克杯放在水泥台面上,往前靠了靠。她的额头碰到他的肩膀,就停在那里,没有用力,也没有说话。
陈屿没有动。他甚至没有抬手去抱她,只是让她靠着自己的肩膀,像在天台上让她靠着围栏那次一样。
他知道她需要的不是拥抱,是一个可以暂时放低的地方。
她把自己的重量分了一部分搁在他肩上,那一部分很小,但对他们来说已经够了。
风吹过天台,铁皮柜子发出轻微的嗡嗡声。裴晓晓坐直了身体,把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声音有些闷,但很稳。
“上次你说毕业那天把你的时间线打包发给我。我想提前预支一点。”
“预支哪一部分?”
“你第一次觉得‘这个人还行’的那一条。”
陈屿想了想,然后站起来走到铁皮柜子前面蹲下,拉开最下面那个格子的门,从里面拿出一个笔记本。
不是他平时写代码用的那个,是一个很小的活页本,封皮是深灰色的。他翻开其中一页,借着夕阳的余光给她看。
上面只有一行字,日期是开学第一天:新闻系大三裴晓晓,查课时站在门口,把每个迟到的人的名字都问清楚才记上去。不写错别字。不错怪人。
裴晓晓盯着那行字。“开学第一天你就记了?”
“我说了。我从第一天就在等。”他把活页本合上放回柜子里,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那天的记录,也是今天的数据。你问任何一天我都能调出来。”
裴晓晓把马克杯里剩下的咖啡喝完,从懒人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铁皮柜子前面,从第二格里拿出暖宝宝撕开一片,转身蹲在他面前,贴在他左膝的裤腿上,用手指轻轻按了按边角,确认贴牢了,然后站起来。
“今天那条。你说你在下游的那句。我记住了。以后万一记不清了,你提醒我。”
“怎么提醒?”
“你就说‘下游’两个字。我就知道了。”
陈屿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很安静的东西。“行。”
裴晓晓把马克杯放回铁皮柜子上,收拾了馄饨碗和用过的纸巾,叠好塑料袋扔进垃圾桶。然后她拎起帆布袋,走到铁门旁边,推开那扇生了锈的门。
声控灯亮了又灭,她踩着一级一级楼梯往下走。
走到四楼拐角的时候她停下来,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他说过的话”那个清单里加了一行新的。只有两个字:下游。
她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继续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