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那天,陈屿开着他那辆二手桑塔纳回了家。车是大二下学期买的,花光了他接外包代码攒下来的所有积蓄。
他妈在电话里问为什么要买车,他说做项目要跑城郊的客户,总不能每次都骑共享单车。其实客户没几个,大部分时候这辆车只用来跑一趟学校到奶茶店后巷的路。
从机房出发,拐三个弯,停在巷口那棵梧桐树下,熄火,等十分钟,再载一个人回出租屋。
他家在城东的别墅区。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比他离家时又高了一截,门口的对联是物业统一贴的,烫金大字,跟邻居家的一模一样。
他把车停在车库里,从后备箱拿出双肩包,走进客厅的时候他妈正坐在沙发上看春晚重播,音量开得很低,像是怕吵到谁。
茶几上放着两杯没收拾的茶杯,一杯是他爸的,一杯大概是白天来拜年的什么人的。
“妈。”
“回来了。”母亲转过头看他,脸上浮起一点笑意,然后往他身后看了一眼,“你一个人?”
“一个人。”他把双肩包放在沙发上,在他妈旁边坐下来。他没有解释为什么一个人,他妈也没追问。这在他们家是常态。所有重要的问题都在沉默里泡着,谁也不先捞。
他爸是八点多回来的。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冷风和酒气,大衣上沾着烟味,大概是刚从哪个饭局上下来。
看到陈屿坐在沙发上,他爸的脚步在玄关停了一瞬,然后换拖鞋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回来了。”
“嗯。”
“学校那边怎么样?”
“还行。”
两个字的回答,不多不少。这是父子俩打了四年的拉锯战,他爸每次问“怎么样”,他说“还行”,战争暂时停火,但谁也没签和平协议。
他爸倒了杯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上次跟你说的那个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张叔他儿子的那个小程序公司,我给你推荐过去。”
“不考虑。”陈屿把手机翻过来放在茶几上,“我自己有公司。”
“你那个算什么公司,两个人窝在出租屋里写代码。”
“三个人了。年前刚招了前端。”
他爸沉默了片刻,把茶杯放回茶几上,瓷器碰在玻璃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客厅里只剩下电视机里小品演员的假笑声。
他妈在厨房里切水果,刀落在砧板上一声一声地闷响。
陈屿站起来,说了句“我出去抽根烟”,走到院子里。桂花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一个鸟窝,空的。
他靠在树干上,把那根从来不点的烟从耳朵后面取下来夹在指间,闻了闻烟草干燥的气味。手机在口袋里震了。
裴晓晓发来一条消息:“你家那边怎么样?”
他打了两个字:“还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