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晓晓转过头来看他。他的眉头微微皱着,跟她第一次在研讨室里改他方案时看到的表情一样。
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在想办法。
他把所有可能的方案在脑子里跑了一遍,发现每一种都有不可控的变量,然后把眉头皱起来,准备跑第四种。
“我已经跟周教授说好了。”
她开口了,“报社那边有员工宿舍,离单位走路五分钟。那条路是新修的步行街,有路灯,晚上也有人。奶茶店的工作我辞了,存了一点钱,够三个月的生活费。你说的不安全因素我都提前考虑过了。”
陈屿转过头来看她。“你什么时候把所有这些都安排好的?”
“寒假。收到周教授邮件那天。”
“你怎么没跟我说?”
“因为还没确定。确认了之后。今天跟你说了。”
陈屿靠在围栏上,双手交叉在胸前。“你以前做任何决定之前都会列清单。这次你连清单都没给我看。”
“这次没有清单。”
裴晓晓把马克杯搁在围栏的水泥台面上,“这次是我自己想去的。不是因为周教授推荐,也不是因为实习报告需要盖章。是我想去试试。走出学校,走出奶茶店,走出那个每天只重复同一套流程的生活。我以前做任何事都要先想好退路,这次没想退路。想了,但没想。”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我可能有地方可以回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帆布袋的带子,“以前不敢往前走是因为身后什么都没有,走了就真的走了。现在不一样。现在身后有一个天台,有一个在公交站等我的人,有两个并排放在铁皮柜子上的马克杯。万一在报社做砸了,回来还有个人可以跟我说‘你面试的时候连哈贝马斯都答得上来,这个算什么’。我不是变勇敢了。我只是有退路了。”
陈屿看了她很久。然后他把手从围栏上拿下来,转过身面对她。
“报社叫什么名字?地址在哪儿?你的带教记者叫什么?员工宿舍的门牌号?楼下有什么便利店?”
他每问一个问题就往前走一小步,问到最后一个问题的时候已经站在她面前不到半步的距离,“这些我全部要提前知道。不是去查岗,是万一你哪天加班太晚没接电话,我知道去哪里能找到你。”
“你这是要装GPS。”
“你查我迟到的时候比GPS还准。”
裴晓晓看着他,没有反驳。她从帆布袋里拿出笔记本撕下一页,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报社名字、地址、带教记者、宿舍门牌号、楼下便利店的名字。写完折好递给他。
“便利店旁边有个公交站,你以后来的时候坐公交就行。开车费油。”
陈屿接过纸条,没有看,直接折好放进口袋里。
裴晓晓端起马克杯把最后一口咖啡喝完,把杯子倒扣在铁皮柜子上。
准备走的时候他伸出手来拉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她停下来之后他就松开了,只是把她手腕上滑下来的袖口拉回原位。
“三百公里不远。你去的三个月,我每两周去一次。中间那一周你回来。天台我每天都会来换水。你回来的时候马克杯是热的。”
裴晓晓低头看着自己的袖口。
灰色的毛线,针脚不匀,刚才被风吹得卷了边,现在被他拉平了。
她拉了拉袖口,往铁门方向走去。快下台阶时她转身朝他挥了一下手,幅度很小,他背靠着围栏,也举起手回应。
四楼拐角处她停住脚步,掏出手机,在备忘录的“他说过的话”里敲下一行字:
天台也是家。家里怎么能没有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