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晓晓把报社宿舍里最后一件东西。那个陈屿买的灰色坐垫。塞进行李箱的时候,郭老师站在门口敲了两下门框。
“真不留下了?”郭老师手里夹着根烟,没点,跟她第一次见他时一样。
“回去把毕业手续办了。论文答辩还没弄完。”裴晓晓把行李箱拉链拉上,站起来,“郭老师,谢谢你这三个月。”
“谢什么。你又不是不回来了。”郭老师把烟往耳朵后面一夹,那个动作让裴晓晓想起另一个人,“鉴定表上我写的是‘建议毕业后直接来’。不是客套话。你考虑一下。”
裴晓晓说好,然后拖着行李箱走出了这栋住了三个月的宿舍楼。
回A市的大巴车上,她把郭老师签了字的鉴定表从帆布袋里拿出来看了很久。
评语栏里那行字她几乎能背下来。
“踏实,细致,能扛事。”
她把这七个字跟陈屿在天台上说过的一句话放在一起比了比。他说的是“你明明不完美,还把自己站得那么直”。两个人的话不一样,但指向同一件事。
车子开进A市客运站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裴晓晓拖着行李箱从闸机里走出来,站前广场上的路灯刚亮,把她一个人的影子投在水泥地面上,又细又长。手机在口袋里震了。
“出站了没?”陈屿的消息。
“刚出来。”
“你往左边看。”
她往左边看。陈屿靠在候车大厅门口的柱子上,穿着那件深灰色短袖,领口有点变形。耳朵后面那根烟歪歪斜斜地夹着,手里拎着两杯咖啡。看到她,他把其中一杯往她的方向举了一下,没有走过来,只是站在那里等她过去。
她拖着行李箱走到他面前。“你怎么来了?”
“你今天下午在车上发了条消息说上车了。我查了时刻表,你坐的那班车六点四十到。”他把咖啡递给她,无糖拿铁,杯身上是他那家咖啡店的标志,“趁热喝。温度刚好。”
裴晓晓接过咖啡喝了一口。确实刚好。她已经不问他怎么算好时间的了。这个人连校门口路灯的色温都记得住,算个咖啡温度大概只用了几秒。
陈屿接过她的行李箱拉杆,两个人往停车场走。
他那辆修好了漏机油的桑塔纳停在老位置,车顶上落了几片梧桐叶子。他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绕回驾驶座发动车子。裴晓晓坐在副驾驶上,把咖啡搁在杯架里。
车子里有一股淡淡的咖啡香,跟她走之前一样。她低头看了看杯架旁边,那个位置原来放着他给她备的暖宝宝,现在换成了一包新的。
“你还放暖宝宝?”
“习惯了。每次去加油站顺手买一包放在车上,万一你需要。”他把车拐出停车场,上了回学校的主干道。
“现在是六月。”
“你肚子疼的时候不分季节。”
裴晓晓没接话。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往后退的行道树。六月的A市跟三月走时完全不一样了。
梧桐树的叶子从嫩绿变成了深绿,校门口那家新开的奶茶店已经挂上了正式招牌。她走了三个月,这个城市还在按原来的节奏运转,但有些东西变了。
“天台的懒人沙发还在吗?”她问。
“在。防水布一直套着,每周换一次。”
“保温壶呢?”
“每天换水。你实习结束回来那天是周日,我早上换的时候算了一下,刚好是一百一十二天。”
“你记这么清楚?”
“活页本上记的。每天一条,到今天刚好一页半。”他把车速放慢了一点,“你走之前说三个月,后来延长到五月底,中间有一周你回来过。所以实际不在学校的时间是一百一十二天。你发过的消息一共是。算了,这个不念了。”
“念。”
“微信一千四百多条。电话的话四十七个。平均每次十一分钟。最短的一次是你在报社加班,只说了三十秒,你说‘今天太累了明天再聊’。我说‘好’。”
裴晓晓把手里的咖啡杯转了一圈。她记得那通三十秒的电话。那天她加班到凌晨一点,回到宿舍连鞋都没脱就拨了语音。他接了,她说太累了明天再聊,他说好。然后她挂了电话躺在床上,看着他之前发的消息一条一条往下翻,翻了很久才睡着。她不知道他把那次三十秒的通话也记了。
“陈屿。”
“嗯?”
“你那本活页本,写完了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