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晓晓去陈屿公司考察那天,穿了件白衬衫。
不是面试那件,是她在报社实习最后一周买的,领口挺括,袖口挽了两道。
她从出租屋出发前对着镜子把头发扎起来又放下,最后还是扎起来了。
低马尾,跟平时一样。她跟陈屿说的是“去看看”,但她自己知道这不是随便看看。她是带着一套评估框架去的。不是评估他这个人,这个人她已经评估了无数遍,结论固定。她评估的是他的工作状态,他的团队氛围,以及那个他反复提起的计划:在邻市设办公室。
公司租在A市高新区一栋写字楼的十一层,电梯间的地砖擦得反光。
她到的时候是上午十点,陈屿在楼下等她,穿着那件深灰色短袖,领口有点变形,耳朵后面那根烟歪歪斜斜地夹着。他看到她这身打扮,上下扫了一眼。
“你穿这么正式。”
“考察。正式一点比较好。”
“你考察学生会查课的时候也穿这样?”
“那不一样。查课是工作,考察是。”她停了一下,“也是工作。但不是记过的那种工作。”
陈屿没追问,但他嘴角往上翘了一点。他大概已经猜到她在想什么了。她这个人,做什么事都要提前准备好评估标准,连来男朋友公司都要先在心里列个清单。
电梯到了十一层,门一开就是一片开放办公区。不算大,四张桌子拼成两组,靠窗那边摆了一排绿萝,叶子有点蔫。
刘伟坐在靠门口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两台显示器,一台跑代码一台放文档,看到她进来,从椅子上弹起来喊了声“学姐好”。
张超从里面那间小会议室探出头来,嘴里叼着半根烤肠,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大概是“欢迎学姐视察”。
陈屿把她带到自己的工位。靠窗最里面那张桌子,桌面上摞着几本编程书,一个马克杯,杯身上画着歪歪扭扭的笑脸,是她天台上的那只。
她注意到桌角放了一个移动硬盘,贴着张标签纸,上面写着三个字:“备份盘”。他的活页本搁在键盘旁边,深灰色封皮已经磨出了边。
“这就是你的位置。”她拉开椅子坐下来,把他的键盘往前推了推,看了看他屏幕上的代码。她看不懂代码,但她看代码注释。他的注释写得工工整整,每行都有日期和修改记录,跟她写采访提纲的风格如出一辙。
“你注释写得比以前更整齐了。”她说。
“你教的。批注要写清楚,方便别人看懂。”陈屿靠在桌子边上,双手抱在胸前,“你上次改我作业的时候说的。”
“那是项目的读书笔记。不是代码。”
“一样。都是写给人看的。”
裴晓晓没接话。她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环顾了一下整个办公区。刘伟已经坐回去了,正对着屏幕抓耳挠腮,大概是代码又报错了。
张超从小会议室里搬了把椅子出来,手里还端着那杯泡面,热气往上冒。靠墙的柜子上放着一台咖啡机,旁边摞了一箱挂耳咖啡,包装袋是她喜欢的哥伦比亚中度烘焙。
她想起他第一次在研讨室里写代码的样子。那时候他坐在她对面,屏幕上花花绿绿的代码行她一个字都看不懂。但那天他做的三套方案她记住了。
不只是记住了方案的内容,是记住了他在做方案时的思路:每个可能的变化都提前预设,每种预设都有对应的解法。现在他把那个思路用在公司上了。
不是等出了问题再解决,是在问题出现之前就把所有可能性都跑一遍。这个习惯是他写代码养成的,但在她身上用了更久。
“陈屿。”
“嗯?”
“你那个邻市办公室的计划,有没有具体的时间表?”
陈屿从桌角拿起一个文件夹递给她。她翻开一看,里面是几页打印出来的资料:
邻市高新区的办公楼租金对比表、交通路线图、周边配套列表、以及一份人员配置方案。每页都有他用不同颜色做的标注,绿色是“已确认”,黄色是“待确认”,红色是“暂缓”。
格式跟他活页本上的记录一模一样,只是把活页变成了A4纸。
“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