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底,裴晓晓收到一条消息。是周敏发来的,语气跟当年在食堂里压低声音问她“你跟那个学弟是不是在一起了”时一模一样:
“晓晓姐,元旦回不回学校?天台上的懒人沙发被风吹跑了,有人在校园论坛上发帖说‘求纪检部学姐回来管管’。帖子下面有人@了个账号,好像是陈屿室友。”下面附了一张截图,拍的是天台铁门,封条破了大半,锁扣上挂了个塑料袋,里面不知道装着什么。
裴晓晓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天台的铁门跟她走的时候一样,漆皮又剥落了一层,门把手上的锈迹比三年前第一次推开时更厚。她把照片放大看了看那个塑料袋,隐约能看到里面装着个盒子,大概是某个学弟学妹留下的。她回了条消息:“元旦回去。”
十二月三十一日,下午。陈屿开车,那辆漏机油修好了的桑塔纳,沿着G省道往A市的方向开。天冷,车窗上结了一层薄雾,裴晓晓用手指在副驾驶的玻璃上画了一横,然后又画了一竖。两个笔画组成一个加号。
“画什么?”陈屿看了她一眼。
“加号。今年加了好多事。”
“你什么时候开始会在车窗上画东西了?”
“刚才。”
陈屿把车速放慢了一点,抬手在驾驶座的玻璃上也画了一个加号。画得歪歪扭扭,跟她画的那个并排靠着。她看着车窗玻璃上两个歪歪扭扭的加号,想起他在马克杯上画的那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已经洗淡了,但还在。
车停在学校后门那条巷子里,就是她走了无数次的后巷。奶茶店的后门虚掩着,墙上那块掉了漆的地方还在,上面多了几道粉笔涂鸦,大概是附近的小孩画的。
那棵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了个塑料袋,鼓鼓囊囊地在风里晃。裴晓晓下车之后没有立刻走,站在巷口往天台的方向看了一眼。教学楼的六楼围栏在冬日的薄雾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但她知道那个位置——闭着眼也能找到。
“你先上去还是先去奶茶店?”陈屿从后备箱里拿出一个袋子,里面是两杯刚买的咖啡。
“天台。奶茶店等会儿再去。”
两个人沿着教学楼侧面老旧的楼梯往上走。声控灯坏了大半,走到四楼和五楼之间那段完全是一片黑。裴晓晓的手扶着墙摸到了那块掉了瓷砖的地方——还在。指尖触到墙皮剥落处的冰凉水泥,跟她第一次上天台时一模一样。那时候她躲在这里哭,被陈屿撞见,他递给她一罐啤酒说“我妈当年也这样”。她当时觉得这个人太没分寸,后来发现他不是没分寸,是太懂分寸,所以知道什么时候该不说话。
铁门推开的时候,天台上已经有一个人了。
周敏裹着一件红色羽绒服站在围栏边上,手里举着个手机云台,正对着操场上几个跑步的男生拍。听到铁门响,她转过头来,眼神从手机上移到裴晓晓脸上,然后往下移到她手里拎着的咖啡杯,最后落在她身后那个穿黑色大衣的人身上。
“我就知道你们会一起来。”
周敏把云台收起来放进包里,走过来抱了裴晓晓一下,力道很大,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终于逮到了离群的小鸡,“懒人沙发被风吹到篮球馆那边去了,我让刘伟去捡了。封条上那个塑料袋是宋雨菲放的,她说你们毕业那天她没来送,补了一份礼物。”
裴晓晓走到铁皮柜子前面。柜子上那个塑料袋已经被风吹得打了结,她解开来,里面是一个小盒子。
盒子用报纸包着,打开之后是一对马克杯垫,陶瓷的,上面印着歪歪扭扭的卡通图案,风格跟陈屿第一次在马克杯上画的那个笑脸如出一辙。杯垫下面压了张便利贴,宋雨菲的字迹:“林婉说你们天台上永远只放杯子不放杯垫,桌子会烫出印子。毕业前忘了给,现在补。”
她把杯垫拿出来垫在两个马克杯下面。杯子还在老地方,倒扣在铁皮柜子上,她拿起来看了看杯底,自己那只杯底刻着一个很小的“够”字,他用马克笔描过,怕褪色。他的那只杯底什么都没有,但杯身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笑脸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