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我姐。”
说这句话时,岑筱语气柔和活泼,声音是甜的、脆的,轻盈地响在被医用酒精浸润了三分的空气里。
可林初盏分明看见,平常漂亮骄纵的人,病恹恹着一张小脸,眼睛红了一圈,却又近乎是仇视地瞪着她身前的人。
糅了怒气与不耐的冷意,在清黑的瞳里颤动着、烧灼着,亮得出奇。
那冷意顺着岑筱的视线,浓烈地簌簌下落、下落,火星般薄薄地铺在了一双正握着她足踝的手上。
烫得那双手的指尖颤了颤。
林初盏的心也提了起来。
入眼是一双修长纤细的手,线条温润,洁净玉白的指节处有很淡的粗粝感,数秒前正自然而熟练地将岑筱向内折的袜边翻出。
只是岑筱话音落下时,那双手的虎口轻轻抵着岑筱的右踝骨,停住了。
“啊……”林初盏发出没有意义的轻呼,似有疑惑,但隐约又觉得自己想说的话或许不合时宜,所以坐立不安地闭上了嘴。
可是……真的很像姐姐啊。
从林初盏的视角只能看见年轻女人小半侧脸。
极其优越的五官线条,眉眼温和细腻,美得没有距离感。
或许是愣了神,年轻女人的指腹在岑筱的踝部没有意义地摩挲了两下。
岑筱怕痒般挣了挣,但被握得更紧。
“不要……”她有些气急败坏。
或许是深觉难堪,岑筱的眼圈红得更厉害了,眼底也恼得腾了些水汽。
“你是不是没有在听我说话?”
本来紧紧贴着床靠的身体倾向女人,一副想要问责的样子。
很近。
岑筱温热的鼻息就在咫尺之处。
女人垂下眼睫。
她的拇指沿着少女的足背下滑,在最后掌心轻轻握住岑筱的足尖。
随后,岑筱的脚便合合适适地送进鞋里。
岑筱看着她的动作,抿起了唇。
林初盏捏了捏自己的手。
真的……不是姐姐吗……
今天是岑筱车祸后的第三周整,林初盏下了专业课头昏脑胀地来探望即将出院的岑筱。
踏进病房,人脸尚未看清,先瞧见了站在岑筱病床旁微微俯身的年轻女人。
——岑筱发生车祸当天,从抢救室门口僵立的她手中接过医嘱单缴费,并且向她道谢的女人。
她正在帮岑筱穿袜子和鞋。
出院前有需要复查的检查项目,预约时间在一小时后,她们在为出门做准备。
“初盏,欢迎你来。”她冲着林初盏笑了笑,笑容真挚而感激。
林初盏没经验应付这样的情绪,所以只是讷讷地含糊嗯了声。
年轻女人又笑了,温声邀请林初盏在病床不远坐下。
“可能要稍微再等一会儿出发。”年轻女人的咬字很柔和,声音很好听。
之后,岑筱便好像十分习惯被人当小孩帮忙穿鞋袜,自然而然地靠在床边探着脑袋和林初盏兴致盎然地说小话。
本来林初盏打算像往常一般,挑挑拣拣学校里有意思的八卦将给岑筱听。
可她不自觉因为岑筱和年轻女人的互动看呆,被岑筱“林初盏”“林初盏”叫了好几声,竟下意识脱口了一句“你姐对你真好”。
谁知道,岑筱仿若炸毛的猫咪一样应激起来。
事情……怎么突然变成这样了……
林初盏有些无措。
她茫然地看向年轻女人。
车祸那天,在抢救室发出的病重通知书上,林初盏看到了年轻女人的名字。
岑序秋。
漂亮的笔体,却以一种几于狰狞、丑陋的姿态,嵌透在每一张薄薄的医患沟通单,满是压抑着的惊痛与悔怕。
林初盏当时甚至疑心只要再重一分,沟通单便会沿着这三个字四分五裂。
但后来回想,林初盏又难免认为自己多心。
毕竟那个混乱的夜晚,岑序秋对她和医护、警察说的每一句话都清晰平稳。
只是岑序秋的脸色过于苍白了一些而已。
“不是。”岑序秋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温和、干净。
“我在听。”
林初盏从记忆里回神。
过了好一会儿,林初盏意识到,这是岑序秋对岑筱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