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祸的为什么不是岑序秋?
三周前,被医护允许进入监护室时,岑序秋站在岑筱的病床旁,满目空白。
在尖锐、单调、焦灼、漫长的耳鸣中,岑序秋颤抖着凑近岑筱。
她的妹妹,阖着眼,乖巧安静地嵌在众多仪器与管路之间,被包裹缠绕,恍若一枚初生的、脐带未除却伤痕累累的柔软胚胎。
仪器工作时“滴滴”“滴滴”作响。
监护室里传来其他家属或欣喜或悲痛的声音。
岑序秋身穿医护派发的全套防护服,俯着身体安静地凝神听女孩的呼吸。
微弱的、属于岑筱鼻息的气流,湿润、轻盈,随着胸腔起伏而浮动。
细小得像一串气泡。
那些气泡柔柔地扑在岑序秋面颊,倏然汇聚,又溢散。
让岑序秋的心胀痛、痉挛。
眼泪、苦涩的眼泪,湿淋淋地拉扯着心腔向下坠。
“筱筱……”
她低头认真看着岑筱,一次次确认,用女孩面部清晰、具体的细节填充摇摇欲倾的神志。
后来的三周,当岑序秋用温热的毛巾擦拭女孩消瘦到突出肋骨的单薄胸膛,指尖抚过前额粗粝不平的瘢痕。
她都能清晰地听见世界在挤压、剥蚀、坍缩。
“岑序秋,车祸的为什么不是你?”妹妹含着眼泪,泣声委屈而难堪。
那场车祸带来的伤痛,如此鲜明地存在于女孩的身体。
而她,无从相助,也无力安抚。
岑序秋收拢手臂,将哭泣的妹妹抱进怀里。
筱筱。
只有十九岁的筱筱。
因为司机的无能、与自身过于柔软充沛的善良,而受伤在床的筱筱。
岑序秋怀抱着这样的筱筱。
许久不曾有的拥抱。
可在骨腔里的喜悦泛涌之前,幽细的怨恨,如绵绵长针,从漫长的焦灼中穿刺而出。
车祸的为什么不是我。
车祸的凭什么不能是我?
.
岑筱为自己的怨毒而感到心惊。
她没想到原来自己变得这样坏,居然能够轻易地吐露伤人的话语。
又恍惚间意识到,自己真的正在伤害岑序秋,所以心下不受控地慌乱,连着脊骨到唇舌都僵硬起来。
岑序秋却好像毫不在意。
岑序秋的怀抱比洗晒过的织物更柔软、温暖,让她的手不自觉像攀缘的藤蔓,哭泣时紧紧地环住,不肯让岑序秋稍作远离。
岑序秋也没有远离。
她不厌其烦地用脸颊柔柔地轻蹭岑筱,力道比安抚幼时的岑筱更轻。
这么的小心翼翼,仿似生怕将岑筱碰碎了。
过了并没有太久,后颈处的手臂逐渐松了些,原本严丝合缝的拥抱有了空隙。
妹妹像一尾小鱼从她的怀里溜出去。
岑序秋克制想要重新拥抱岑筱的冲动。
筱筱,为什么不愿意在她的怀里多待一会儿呢?
没有温度的织物,更能让你安心吗?
岑筱朝病床里面躲了躲,露出一双泛红的眼睛,执拗地盯着岑序秋的神色。
比一只流浪的小猫观察陌生人类时更小心、更警惕。
“岑序秋,你没有听到我说话吗?”没有从岑序秋脸上发现受伤、愤怒的情绪,岑筱又惊异、又困惑。
她不后悔恶言相向。
可她也知道,这样的恶言,与诅咒别无二致,足以让任何亲密关系刻上裂纹。
她仔细阅览岑序秋的表情,想查明,在对方专注温和的眼神下,有没有偷偷藏着伤心。
但岑序秋只是维持着等待拥抱她的姿态。
岑筱从幼时起、最熟悉的她的姿态。
只要岑筱闭上眼睛,再稍稍将身子往前倾,就可以再度投入那个梦幻般的温柔之境。
岑筱看着这个怀抱,微微发愣。
短暂的出神之后,翻涌而起的却是更深切的恨意。
她为什么这么懦弱没用,她的拒绝、反感,到底算得了什么。
但这次岑序秋没有再等岑筱眼睛蓄起泪,便难以忍耐地伸出手,将缩在角落里的妹妹,重新搂进了怀里。
她用手揩拭妹妹湿乎乎的脸蛋。
好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