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曈拥有第一个女儿是在三十岁。
那年雪很大,她过年回乡看望母亲,一路上车开得艰辛,丈夫跟她时不时换个手。
乡下的路许久没修,雪与水渗进混凝土浇筑的路面,坑坑洼洼,泥泞不堪,颠得人屁股生痛。路边竖着几盏不甚灵巧的路灯,闪着昏黄的亮光。
“要是能把妈妈接走就好了。”她心里暗叹,又深知道依照亲娘的性子绝无可能。
车开得慢,再拐一个路头就能看到家的时候,她突然听到几句乡音的骂骂咧咧。
周遭光线太昏暗,她拧了视线去瞧,只瞅见一间不大的破败小院墙边,一个个头不大的黑影,弓着身体拿着皮带狠厉地抽打地上的一小团东西。
岑曈当时并不知道那是什么。
偷食的小猫小狗?可也听不到什么小动物的痛叫。
很安静,在凛冽的冬日寒风里,只听得见一连串污言秽语。
大过年的,就算是被小猫偷吃点肉,也不至于下这样的狠手、骂得这样难听吧。
积点德不好么。
岑曈皱皱眉,伸手按了按喇叭。
“滴——”那人吓一跳,扭头看向岑曈,可或许是车灯晃眼,他并没能认出车里的是谁,冲着岑曈骂了两句,转身回屋了。
岑曈倒是将他看了个清清楚楚。
是村里一个好逸恶劳的懒汉,性子极尖酸吝啬,每天只知道怨天尤人,遇到不顺便打老婆孩子出气,干起活推三阻四,指点“国家大事”头头是道,叫人十分看不上眼。
平白被骂得这么脏,岑曈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很想把车轮上的泥都甩那懒汉家里。
但妈妈已经等很久,况且,大过年的,吵架不好看。
她只好忍着怒气。
等车驶离了小院,岑曈在后视镜里看了看。
小猫应该是跑了吧,也不知道被打得怎么样。
她有些犹豫,心道过会儿还是该来看一眼。
等到了自己家,没进门热腾腾的饭香先扑得人满头满脸。
岑曈和丈夫被妈妈喜气洋洋地迎进屋里,老老实实对着饭桌旁喊了一圈亲戚。
岑曈打眼一看,一大桌子菜,一多半都是她爱吃的,顿时笑逐颜开地挨着妈妈坐了,还厚着脸皮让妈妈盛饭。
开吃不一会儿,岑曈说起一路的人潮、一路的雪与泥坑,顺便踩了懒汉一下。
“大过年的,站在院门口抽了皮带一边骂一边打,简直这里有问题。”岑曈指指脑袋。
她本意只是随口吐槽,谁知道妈妈和几个上了年龄的亲戚脸色一变。
“坏了,他打的可不一定是小猫。”
“那是什么?”
那天最后,岑妈妈口中“被收养被抛弃被随便塞在懒汉家天天挨饿挨打大冬天只有单衣穿”的小孩故事还没说到一半,岑曈便怒不可遏地拿着手电筒出门了。
等在那小院门口转了一圈,年夜饭没吃几口的情况下,岑曈抱着一团用厚棉袄包着的东西又坐上了离村的车。
丈夫在驾驶座打开热空调,岑妈妈从车窗递了三份饭盒、一小罐汤、一瓶热水、两大袋面包饼干小零食和一床新打的棉被进来。
“到镇上卫生所了记得打电话回来说说这孩子情况。”岑妈妈叮咛。
鼓鼓囊囊的,他们出发了。
等从卫生所回来,岑曈便拥有了她人生的第一个女儿。
岑序秋。
一切顺利得有如神助。
岑序秋是个可怜的小孩,瘦骨嶙峋、沉默寡言,身上深深浅浅的伤痕养了好久才消。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岑曈都以为她的大女儿是个小哑巴。
为此,她看了一箩筐儿童医生,却都毫无起色。
岑曈偶尔会有些挫败感,因为岑序秋对她太小心翼翼,察言观色得厉害,总是怯怯地站在不远处不安地打量她,好像做好了随时被打骂、被丢弃的准备。
但有时,她又会不自觉感到窝心,因为岑序秋或许是确认了她的安全性,小小的一个人认真做完作业后,每晚都要坐在客厅等她下班回家。
每次渴了累了,她还没说什么,一杯温热的白水便已安静地推到她面前。
可岑曈也清楚,岑序秋从来没把她这里当成是家,或者是,不敢把她这里当成家。
无论岑曈和岑序秋说多少次,妈妈不会抛弃她,不会伤害她。
一个经历了那么多波折、伤害的小孩,需要多久可以治愈呢?
岑曈不知道。
她只能等待。
一切的转折是在岑序秋到家的第二年。
岑曈怀孕了。
这是一个被所有人都万分期待、祝福的孩子,包括岑序秋。
一个晴朗的午后,岑曈半躺在沙发,握住岑序秋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
“别怕,摸摸。”女孩身体有些发颤,所以岑曈的声音很柔和。
她看到岑序秋怔了怔。